三月初三，惊蛰过后的第一天，伏牛山上的积雪化尽了。
山溪水涨起来，顺着水泥抹面的排水渠往下淌，把一冬的枯枝败叶冲得干干净净。
隘口棱堡的北门大开，孙可望站在炮台上看着山脚下正在集结的部队，青布号服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。
几天前在参谋会上他说伏牛营守了大半年，该出去透透气了。今天这口气，终于要透出去了。
按照周铮的部署，此次北伐河南的先锋是孙可望的步兵团第三团，配属狗剩铳兵团的两个营和石勇猎兵团的两个哨，总兵力三千人，由孙可望担任前敌指挥。
丁国胜的第二团留守襄阳至伏牛山一线，确保后方稳固。
赵大的第一团从新野北上南阳，随时准备接应前锋。周铮亲自坐镇南阳，统一调度各路人马。
刘芳亮站在孙可望旁边，左臂的伤已经好利索了，只是小臂上留了一道手指长的疤。
他眯着眼看着山下官道上正在列队的铳手们，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：“当年跟着李自成从陕西打出来的时候，也是这个季节，也是这么多人。只不过那时候我们扛的是竹竿和锄头，现在咱们扛的是燧发铳。”
“想李自成了？”
孙可望侧头瞥了他一眼。
“想他干什么。”刘芳亮摸了摸腰间的刀柄，“我是想我儿子。昨天他托人捎信来，说军户田的稻秧都插完了，今年收成要是好，家里能存下两石余粮。两石余粮，够他吃到明年开春。他瞎了一只眼，干不了重活，但农活干得比谁都细。”
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庄稼人特有的踏实，跟他当年在李自成麾下当偏将时那股悍勇判若两人。
孙可望点了点头，把腰刀拔出来，刀尖指向官道尽头：“传令下去，全军出发。刘芳亮带第一营为前锋，铳兵团居中，猎兵在两翼搜索。今天天黑之前，必须赶到伏牛山以北第一个集结点。”
出征仪式在南阳城北的官道旁举行。
三千名士兵在官道两侧列队，燧发铳的铳管在晨光下闪着冷光，羊角炮和虎蹲炮的炮身上还挂着露水。
周铮骑马从南阳城里出来，身后跟着魏七和赵大。
他穿着那件青布号衣，腰间别着陈铁柱打的那把短刀，刀柄上刻着的“铮”字已经被磨得发亮。
他在队列前面勒住马，扫了一眼这些从青石山、钟祥、襄阳、新野、伏牛山一路打过来的兵，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“六年前，我一个人蹲在官道旁的死人坑里，手里只有一把锈锄头。今天你们站在这里，手里拿着燧发铳，身后是南阳城，再往后是汉水防线，是军户田，是你们的家眷。”
“鞑子说我们是流寇，李自成说我们是官兵，朝廷说我们是国中之国。我们不是什么国中之国，我们是汉水军。”
“汉水军的规矩只有三条：第一，军令如山；第二，不扰百姓；第三，墙在人在。今天我要加一条，从今往后，汉水军不打防守战。清狗在哪里，我们就打到哪里。”
“河南是真空地带，谁先占了谁就占了先手。我们要抢在清军南下之前，把棱堡修到黄河边上。今天出征，不是为了攻城略地，是为了在河南扎下一根钉子。这根钉子扎下去了，鞑子就过不了黄河。”
孙可望拔出腰刀，三千人同时举刀举铳，吼声像闷雷一样滚过南阳城北的旷野。
赵大和丁国胜站在城楼上看着出征的队列沿着官道往北延伸，狗剩的铳兵团居中行军，燧发铳的铳管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
石勇的猎兵已经提前两天出发，在开封到南阳的官道上布下了暗哨。
当天傍晚，部队到达第一个集结点。
这里是伏牛山以北的一片废弃军镇，夯土围墙已经塌了大半，但地势开阔，水源充足，正是理想的宿营地。
伙夫们用从南阳带来的军粮和沿途采集的野菜煮了大锅稠粥，香气在营地上空弥漫。
铳手们围坐在篝火旁，用沾了油的布条擦拭铳管，有人低声哼着南阳小调，调子忽高忽低，被夜风吹散了又聚回来。
石勇从北边回来了。他的马跑了一身汗，在营地外围被哨兵拦住，验过令牌后才放他进来。
他跳下马，把一个捆了双手的俘虏从马背上拽下来，俘虏穿着清军棉甲，盔顶上的正白旗翎羽已经断了半截，脸上青了一块，嘴角还挂着血丝。
“在开封城外抓到的。正白旗的斥候，奉命南下探路。多尔衮已经知道我们占了南阳，派阿济格率正蓝旗和镶红旗从山西南下，配合李成栋的汉军旗，总兵力至少三万。李成栋本人已经到了开封，正在收拢河南各地的降兵和溃兵，准备在开封集结完毕后南下打南阳。”
石勇把俘虏往周铮面前一推。
周铮没有说话，只是把舆图铺在篝火边的石头上，借着火光看着开封的位置。
过了一会儿，他忽然抬头问魏七：“李成栋在开封集结兵力，至少需要多久？”
“少则两个月，多则三个月。清军主力正被李自成拖在山西和陕西交界，阿济格的偏师虽然已经南下，但从山西翻山越岭到开封，最快也得一个半月。李成栋现在手里的兵不多，他得等阿济格到位才能有足够的兵力南下。”
魏七蹲下来，在舆图上从太原画了一条线到开封，又从开封画了一条线到南阳。
周铮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：“那我们就有两个月。两个月之内，拿下开封。拿不下开封，也要把棱堡修到开封城下。明天天亮，继续北进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