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自成收兵的号角声在密林边缘响了三遍。
第一遍时,涌进裂口的步兵还在跟刘芳亮的刀盾手肉搏,谁也不肯先退。
第二遍时,赵铁锁的猎兵从南侧炮台上射翻了两个扛着云梯往上冲的刀牌手,云梯倒下去砸倒了一片人。
第三遍时,狗剩的鸟铳营在官道上排成三排轮射的阵型往密林方向压过来,燧发铳的齐射声像一柄铁锤反复敲打着山谷的石壁,铅弹追着溃兵的脚跟打在树干上溅起一片片碎木屑。
步兵终于崩溃了,扔下盾车和云梯往密林里拼命跑,有人在碎石堆上绊倒被后面的人踩过去,有人跳进干涸的溪道摔断了腿,惨叫声和铳声在山谷里交混回荡。
刘宗敏是最后一个撤的。
他的铁青色战马被赵铁锁射倒后,他换了一匹缴获的南阳矮脚马,马背上还驮着一具阵亡亲兵的尸体,一直退到密林深处的溪道入口才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那道被火药炸开的裂口。
裂口处横七竖八地倒着数十具尸体,有的穿着汉水守备军的青布号服,有的穿着闯军的赭红色号服,碎石堆上溅满了血,在晨光下已经开始凝结发黑。
几个幸存的伏牛营士兵正在用沙袋和碎石封堵裂口,动作不紧不慢,像是在修一道再普通不过的墙。
李自成站在密林里一块突出的岩石上看着那道正在被修补的裂口,望远镜的镜片上沾了一层细细的尘土。
他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刘宗敏说:“地道炸了,墙裂了,他们还在修。阿巴泰去年在新野轰了五天,他们也在修。襄阳城下轰了整整一天,他们还在修。这些人不是兵,是瓦匠。只要瓦匠不死光,墙就永远修不完。”
刘宗敏把重剑插进泥地里,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和土:“闯王,不能再打了。伏牛山后面是南阳,南阳后面是襄阳,襄阳后面是钟祥。每一座城都是水泥的,每一座棱堡都是斜面的,每往前推一步都要丢下几百个弟兄的命。”
“清军在山西打北京,张献忠在湖南抢地盘,咱们在伏牛山跟周阎王拼命,拼到最后得利的不是我们。与其在这里耗着,不如保存实力西进,打回陕西去,那是我们的老家。”
“回陕西。清军要打北京,让他们打。张献忠要抢湖南,让他抢。我们回陕西养精蓄锐,等清军跟朝廷打得两败俱伤,我们再从陕西往东打。伏牛山这道墙,总有一天我会回来敲碎它。”
李自成把望远镜收进怀里,转身往密林深处走去。
当天下午闯军开始北撤。骑兵在前,步卒居中,辎重和裹挟的饥民拖在最后面,赭红色的旗帜在官道上排成一条歪歪扭扭的长线,渐渐消失在伏牛山北麓的暮色中。
孙可望站在被炸毁的北侧炮台上看着闯军撤走的方向,左眼被干涸的血糊住睁不太开,额角的伤口已经被随军郎中简单包扎过,白布条上还渗着淡红色的血渍。
“他们走了。”
孙可望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刘芳亮站在他旁边,左臂吊在胸前,绷带上全是血。
他看着远处官道上渐渐消失的赭红色旗帜,沉默了很长时间才开口:“李自成没有输。他是算账算出来打不下去了。清军在山西打北京,他在这里耗了一个月丢了上千人,什么便宜没占到。再耗下去等清军打完北京南下,他就要被夹在清军和我们中间。”
“他是聪明人,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跑。但他还会回来的,他在陕西养精蓄锐以后一定会再往东打。到时候我们守的还是这座山。”
“那就让他来。这次他用火药炸我的墙,下次我在地下埋水泥桩,让他挖不动。他以为炸了一堵墙我们就怂了?他不认识汉水守备军,汉水守备军打仗从来不靠一堵墙。墙塌了修墙,人死了埋人,田被烧了重新种。只要这山上还有一个能拿刀的,伏牛山就过不去。”
孙可望转过头扫了一眼堡墙上那些正在修补裂口的士兵,突然提高嗓音喊道,“弟兄们!闯军退了!墙塌了可以修,人伤了可以养,田烧了可以种!你们手里的铳和刀就是伏牛山的命!只要命还在,山就倒不了!”
堡墙上的士兵们用刀柄敲着垛口,声音从裂口处传到南侧炮台,又从炮台传到操场上。
那面被硝烟熏得发黑的承天营旗在残阳下依然猎猎作响。
几天后,周铮亲自到了伏牛山。
他是坐着曹老三的漕船从钟祥赶到襄阳,又从襄阳骑马赶了两天两夜的山路。
他先去看了北墙被火药炸开的那道裂口。裂口已经被沙袋和碎石临时封堵,但还能看出爆炸的规模和破坏力,足有两丈多宽,断裂的树桩地基露出焦黑的断面,空气中还残留着一股淡淡的硝烟味。
老张头带人从襄阳赶来正在重新砌墙,水泥浆和青石块堆了一地,他在裂口边上支了个小棚子,吃住都在棚子里。
“周总兵,这个裂口,十天之内补好。不是简单的填上,是重新砌。地基清军的树桩不能用了,我让人往下挖了三尺灌水泥,上面用青石块重新砌。砌完以后这堵墙比原来还厚三尺。以后谁再想炸墙,先得挖穿水泥地基。”老张头蹲在裂口边上,手里拿着水泥铲。
周铮随后去看了伤员。刘芳亮的左臂缝了针,吊在胸前,伤口还在往外渗血,但他不肯待在伤兵营,非要蹲在操场上用一只右手帮着磨刀。
孙可望额角的伤已经结痂,左眼还是肿的,但精神极好,正蹲在堡门口跟方木匠讨论怎么改进棱堡地基。
“周总兵,我在伏牛山打了几仗,发现清军的废弃树桩地基有隐患。树桩是木头的,再粗再深也是木头的,遇到火药还是会烧。”
“方木匠说以后棱堡地基全部用水泥灌浆,不用木头桩。另外裂口两侧的垛口设计也要改,现在垛口是直角的,链弹容易缠住。”
孙可望站起来把一张草纸递给周铮,上面画着改造棱堡地基和垛口的简图。
“方木匠,新的地基方案多久能出来?”
周铮把草纸递给方木匠。
“三天。新地基不用木桩,全部用水泥灌浆加碎石。挖到地下三尺,灌浆,上面砌青石。木头桩会烧,石头和水泥烧不坏。”
方木匠接过草纸仔细端详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