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坡密林里,李自成的手下正在紧锣密鼓的挖地道。
他让刘宗敏把火药库里的火药全部集中起来,用油布裹了三层,装了两大车推到密林深处。
那里有一道干涸的山溪故道,河床低于地面丈余,从北坡直直地指向棱堡北墙根下。
这条溪道是天然的地道入口,清军在南阳驻扎时曾在溪道两侧修过排水暗沟,沟壁用碎石和夯土砌成,虽然废弃多年但主体结构完好。
李自成的人只需要把暗沟拓宽加高,就能悄无声息地往棱堡方向掘进。
刘宗敏从军中挑了六十个矿工出身的兵,分成三班,日夜不停地轮番开挖。
他们用的不是铁锹,是缴获来的南阳铁矿镐,镐尖淬过火能啃动碎石和树根。
挖出来的土用麻袋装了悄悄堆在溪道两侧的密林里,上面盖了枯枝和腐叶,从外面完全看不出痕迹。
到第三天傍晚,地道已经挖到了棱堡北墙根下不到十丈的地方。
刘宗敏亲自钻进去,用刀柄敲了敲地道的顶壁,又让一个老矿工趴在地上听了一会儿,确认头顶上没有脚步声,才下令把火药桶全部搬进地道,堆在尽头处的一个小地窖里。
这个地窖是清军当年修排水暗沟时留下的检修井,空间不大,但位置极刁,恰好在北墙炮台正下方。
巴牙喇在南阳待了两年,把这座营寨的每一条暗沟、每一口检修井都摸得一清二楚。
李自成从俘虏口中问出了这些暗沟的位置,如获至宝,连夜让刘宗敏把火药全部塞进了这口检修井。
火药桶堆了整整两层,油布裹得严严实实,引线用浸过硝的麻绳编成拇指粗的一股,从地道里一直拉到密林外。
第四天拂晓,李自成站在密林边缘看着那根引线被点燃。
引线烧得极快,火星跳动着钻进了地道口,像一条火蛇消失在黑暗的洞口。他转身对刘宗敏说了一句话:“墙再硬也是死的,火药是活的。”
孙可望是在引线点燃后不到半刻钟发现不对劲的。
他当时正蹲在北侧炮台上修补被链弹绞碎的垛口,手里攥着一把水泥铲。
炮台下的地面忽然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震动,不是炮击的震动,炮击是上下跳,这种震动是左右晃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翻身。
他猛地站起来,把手里的水泥铲往旁边一扔,几步冲到垛口边往下看。
北墙根下的地面隆起了一个不自然的弧度,几道裂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墙根往外蔓延,裂缝里冒出一缕缕淡黄色的硝烟。
他整个人僵了一瞬,然后转身朝炮台下面嘶声吼道:“地底下有火药!所有人撤离北墙!撤!”
话音刚落,地面裂开了。
一柱橘红色的火光从裂缝里喷涌而出,像一头被囚禁了千年的火兽终于撕开了牢笼。
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爆炸声,声音大得让所有人在那一瞬间什么都听不见了,只看到彼此张大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北墙炮台被整个掀了起来,重达千斤的羊角炮连同炮架一起被抛上半空,旋转着飞出好几丈远,砸在南侧炮台的垛口上,把垛口砸塌了半边,然后轰隆一声滚进了堡内的操场上,炮身深深嵌进泥地里。
水泥和碎石像暴雨一样从半空中砸下来。
站在北墙上的十几个铳手瞬间消失在了火光中,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。
北墙从炮台根部到墙垛顶端被撕开了一道两丈多宽的口子,裂口处参差不齐,断裂的树桩地基露出焦黑的断面,还在嗤嗤地冒着青烟。
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焦糊味,那是火药、水泥、树桩和人混在一起的焦臭味。
孙可望被爆炸的气浪掀翻在地,后背重重地撞在炮台基座上。
碎石从头顶哗啦啦地落下来砸在他的头盔和肩上,有一块拳头大的水泥碎块擦着他的额角飞过去,划开一道血口子,血顺着眉毛往下淌糊住了他的左眼。
他用手背抹了一把脸,挣扎着站起来,耳朵里嗡嗡地响成一片,什么都听不清,但他看到了那道裂口,看到了裂口外面密林里正在涌出来的密密麻麻的李自成的兵。
爆炸的硝烟还没散尽,刀牌手和长枪手们已经扛着云梯呐喊着冲出了密林,刘宗敏的铁青色战马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,重剑高举过头顶,剑身在晨光中闪着冷冽的光。
孙可望拔出腰刀,用尽全身力气吼了一声,嗓子破了声音嘶哑得像一头受伤的野兽。
他的刀尖指向那道裂口,高声喊道:“刘芳亮守住裂口,孟老四把剩下的羊角炮全部推到裂口后面,装霰弹,等对面步卒冲进裂口再打。赵铁锁带猎兵上南侧炮台专打骑兵的马,不能再让一个骑兵冲进来。”
刘芳亮左臂还缠着绷带,绷带上渗着新鲜的血迹,但他的腰刀已经拔出来了。
他带着仅剩的刀盾手们用藤牌在裂口处排成两排,堵住那道被炸开的缺口。
刀牌手们把藤牌死死地插进碎石堆里,身体顶住藤牌,刀架在藤牌沿上。他们身后是孟老四和几个炮手,把仅剩的两门羊角炮从南侧炮台上卸下来推到裂口后方,炮口压低,对准了从密林里涌出来的黑压压的人潮。
孟老四的手在发抖,不是怕,是刚才爆炸时被碎石砸中了右手,两根手指肿得像萝卜,但他还是咬着牙用左手拧紧了炮架的仰角螺杆。
刘宗敏的骑兵冲过密林边缘时,赵铁锁在南侧炮台上拉开了猎弓。
箭头追着刘宗敏的铁青色战马缓缓移动,他屏住呼吸在战马冲过干涸溪道的那一刻松了弦。
三棱箭呼啸着射中了马腿,战马惨嘶着前蹄腾空把刘宗敏从马背上甩了出去,重重地摔在地上。
这位悍将在地上滚了两圈,重剑脱手飞出,头盔滚进了燃烧的灌木丛里。
他爬起来时满脸是土,额角磕破了一块皮,血顺着脸颊往下淌,但他只是啐了一口血沫子,从地上捡起一把不知道谁丢下的腰刀,继续带着步兵往前冲。
步兵们踏着炸塌的碎石涌进了裂口,跟刘芳亮的刀盾手撞在一起。
刀碰刀,藤牌撞藤牌,碎石堆上瞬间溅满了血。
刘芳亮单手挥刀劈翻了一个刀牌手,反手又捅穿了另一个长枪手的腰腹。
他的左臂伤口在搏斗中迸裂,血从绷带里渗出来顺着刀柄往下滴,但他感觉不到疼,他的眼睛只盯着裂口外面那个骑着黑马的身影。
孙可望站在南侧炮台上,把羊角炮最后几发霰弹全部装填完毕。
炮口对准了裂口处挤得密密麻麻的步兵,一炮轰过去铁砂子在人群中扫出一片血雾,前排步兵像被无形的镰刀割倒了一样齐刷刷地倒下一片。
但后面的人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涌,有人扛着沙袋跳进裂口想把缺口垫平,有人在碎石堆上架起了云梯准备往围墙上爬。
就在这时,官道南边响起了整齐而密集的铳声。
那是狗剩的鸟铳营。
周铮派来的援军赶到了。
三排燧发铳交替射击,纸壳弹的焦烟在晨光里弥漫成一片白雾,铅弹像暴雨一样往密林边缘倾泻。
冲在最前面的李自成步兵被侧面火力打乱了阵脚,有人往回跑撞上后面涌上来的人,乱成一团。
李自成在密林边缘看到了那面飘扬在官道上的承天营旗,沉默良久,对身边的传令兵说:“收兵。周阎王的人到了,今天打不下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