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十七年正月初三,北京城破的消息传到钟祥时,周铮正在讲武堂听顾予诚给第八期学员讲《孙子兵法·九地篇》。
顾予诚讲到“死地则战”时,在黑板上画了伏牛山棱堡的防御简图,让学员们分析地道爆破后裂口被封堵的反击战术。
学员们争论得面红耳赤,有人主张在裂口处埋火药桶诱敌深入再引爆,有人坚持用沙袋和水泥桩加固地基防患于未然。
顾予诚把炭条夹在耳朵上,正要叫起一个举手举了半天的高个子学员,狗剩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,脸色白得像一张纸,手里攥着一卷刚从信鸽腿上解下来的纸条。
“周总兵,北边来的消息。多尔衮过了黄河,没有往西打陕西,直接往北京去了。正月初一攻破正阳门,崇祯皇上在煤山上吊了。京城陷了。”
讲武堂里瞬间安静下来。
那个举手的高个子学员手还举在半空中,嘴巴张着合不拢。
顾予诚的炭条从耳朵上掉在地上摔成两截,他低头看着那两截断炭,嘴唇动了动,没有发出声音。
周铮从凳子上站起来,走到狗剩面前,接过那张纸条看了一遍。
纸条很薄,字迹潦草,是石勇留在北边的一个猎兵用信鸽送回来的。
他看得很慢,每一个字都反复确认,然后把纸条折好放进怀里,转身对顾予诚说:“顾先生,今天的课上到这里。学员们先回营房。”
学员们鱼贯而出,没有人说话,脚步声在石板地上拖沓地响着。
狗剩站在门口看着周铮,等着他下命令。
周铮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让他传令各营,所有哨长以上将领在寨墙下的石屋里集合。
石屋里挤得满满当当,十几个人把长条木凳坐满了,后面来的人只能靠在石壁上。
魏七、赵大、李大田、老张头、宋应星、陈铁柱、方木匠、狗剩、丁国胜、孙可望、刘芳亮、石勇,汉水守备军所有营官全部到齐。
油灯拨得很亮,把墙上钉着的舆图照得清清楚楚。
舆图上从钟祥往北的棱堡群用朱砂笔画了一圈,襄阳、南阳、新野、伏牛山,再往北就是一片用虚线标注的空白地带,那是清军正在驰骋的疆域。
周铮把那张纸条放在桌上,让所有人都看了一遍。
石屋里沉默了很久。
魏七第一个开口:“北京陷了,大明没了。多尔衮占了北京,接下来会做什么?他不会只待在北京。清军入关就是为了吞掉整个天下。他会在北京休整一段时间,把降兵收编了,把粮草囤够了,然后分兵两路:一路往西打李自成,一路往南打我们。李自成在陕西,我们在湖广。我们跟清军之间隔着河南,河南现在是真空地带,谁先占了河南谁就占了先手。”
赵大从凳子上腾地站起来,把腰间的两把刀往桌上重重一拍,震得油灯跳了一下:“北边的棱堡群修了这么久,每一座棱堡里都有铳有炮有粮有兵,清军要来就让他们来!周总兵,下令备战吧。”
“不是备战。从现在开始,汉水守备军转入战时体制。各棱堡全部进入战备状态,红夷大炮全部校一次炮,燧发铳全部换装卷锻铳管,纸壳弹库存每座棱堡不少于一万发。军户田开春继续往南阳以北扩,今年要扩到五千亩。讲武堂第八期学员全部提前结业,分到各营担任副队。”
他转向李大田:“李叔,军粮储备现在有多少?”
李大田从怀里掏出那本磨得起了毛边的账本,翻了翻说:“军户田去年收了将近七千石,常平仓存粮还有两千石,加上张献忠那边用水泥换的米,总存粮一万石出头。够守备军吃一年。河湾防洪堤去年汛期扛住了,南滩新开的荒田今年可以种稻子,排水渠全部用水泥抹了底,旱涝保收。今年收成要是好,军粮能到一万两千石。”
“军械库存呢?”周铮看向宋应星。
宋应星从怀里掏出军械清单报了一遍:“燧发铳四千两百杆,红夷大炮二十门,羊角炮十二门,虎蹲炮五十门,纸壳弹库存三十万发,火药两万斤。大洪山的铁矿年产量稳定,闽铁商路也还在,铁料够铸新炮和新铳,但铸炮用的铜还是需要从荆门卫军械库调。”
周铮转向石勇:“石勇,你的猎兵从现在开始全部撒出去,往北撒到河南境内。清军在北京休整多久、分兵几路、每路多少人、领兵的是谁,全部摸清楚。另外盯着南阳北边,多尔衮一定会派汉军旗的先头部队南下试探,我要知道他们的动向。”
石勇把军弓往背上一挂,说:“已经在伏牛山以北安排了十二个暗哨,最远的已经摸到了开封附近。清军在北京休整期间暗哨会加紧传回消息,我会亲自坐镇南阳。”
周铮转身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丁国胜:“丁国胜,你守襄阳最久,对北边的地形最熟悉。从现在起你负责整个北线防务,新野、枣阳、南阳、伏牛山的所有棱堡全部归你节制。赵大带刀盾营从襄阳北上进驻南阳,狗剩的鸟铳营进驻新野,孙可望的伏牛营继续守伏牛山,刘芳亮协助孙可望。李大田负责军粮转运,曹老三的漕船队全部归你调遣。宋应星负责军械铸造,铸炮工棚和水力锻锤全部开足马力,日夜不停。方木匠和老张头带人去南阳以北勘地形,选新棱堡的地址。”
他最后转向魏七:“魏七,坐镇讲武堂继续培养军官,学员不够就从各营挑老兵回来补课。另外,前些天跟你说过的军务改制,废营改团的事,今天当着所有营官的面宣布一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