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更,清军阵里的火全灭了。旷野上黑成一片,只有宁军那边的火把还亮着,一簇一簇,照着坡上那十几门炮。
黑暗里,一队人出了营。不举火,不骑马,一人一把短刀。三百人分作三股,绕开中间那片开阔地,贴着两边的沟走。
多尔衮挑人的时候,把白甲都拨开了。他要的是脚快、手稳、不出声的。三百人里,有一半从前在山海关跟着他夜袭过。
出门前,每个人用布把刀裹了一层,免得刀鞘响。鞋是软底的,走路不出声。队伍后头跟着几个扛绳子的,预备捆人。
月亮被云遮着,天黑得深。队伍走了半个时辰,前头的人停下,后头的人跟着停,没人说话,只有草响。
沟里有水,结了薄冰,脚踩上去,咯吱一声。领队的回头摆手,后头的人就绕开冰面,踩草走。
坡上,宁军的火把围着炮位。炮口朝着北,一排排摆得整齐,看着跟白天一样。隔三里地望过去,炮筒黑亮,炮架也稳。
这些草炮,白天就摆好了。真炮挪走了半里,位上留着假的,草人披甲,木头炮筒刷漆。周铮算准了,夜里来的人看不清,摸到手上才知道是草。
坡上那几个举火把的,也不是守炮的。他们来回走,走一会儿换个地方。真正的铳手都在沟里趴着,火绳藏在袖子里。
三更过半,黑衣队摸到坡脚。
上头有人。一个清兵压着嗓子道。
是守炮的。另一个道,别管,先摸上去。
带队的白甲参领先上去,爬到炮位旁边,伸手一摸,摸着的是一把草。
参领愣了一瞬,回头道:王爷,是空的。
多尔衮没答。他站在坡脚,往上看了两眼,转身就退。晚了。
晚了。
坡两边的沟里,骑队站起来。马嘴上套着布袋,闷着不出声。石勇把手一落。
三千骑分作两股,一股从东,一股从西,兜着坡绕上来。马蹄压着地,很快就围成一个圈。
围住,别硬冲。石勇道,他刀短,等他出来。
马队不冲进去,只在圈外转。转一圈,逼一步,把圈子收小一点。清军往里退一步,圈外的铳手就往前跟一步。
黑衣队背靠着背,围在坡上。人少,刀短,冲不出去。
往北突。多尔衮道。
他换了只手,短刀劈出去,砍倒一个骑手。后头的人跟着往北挤,把圈子冲开一道缝。
宁军不硬拼。骑手退半步,让开,后头的铳手放起来。
轰。
第一排齐射,坡上那些草人炮弹起来,碎草飞了一片。
轰。
第二排跟上。
黑衣队往口子里挤,人挨人,前头的倒了,后头的踩着过去。有人回头看一眼坡上那排草炮,脸上是土和血。
有个清兵被马撞倒,爬起来,短刀扎进马腿。马翻过去,骑手摔下来,两个人滚在一处。宁军后头一枪托砸下去,那人不动了。
多尔衮断后。他站在原地,等最后几个人过来,才翻身上马。
马是先前埋在沟边的,鞍子上全是霜。他回头看坡上那一片火把,看了一会儿,才一夹马肚。
队伍退进黑暗里。坡上,宁军没追,火把又亮了一阵,才一簇一簇撤下去。
营外,巡夜的兵举着火把,一段一段地走。有人把坡上那些草炮拆了,草堆在一边,木头炮筒码齐,等着明天再摆。
天快亮的时候,清营的火重新点起来。
多尔衮回来,甲上全是血,不是他的。他进了帐,坐下,把刀扔在案上。
多尔衮坐在帐里,甲也不脱。梅勒章京想说什么,看他一眼,又把话咽了。帐外,有人把伤兵往一起抬,抬了一夜。
梅勒章京跟进来,报数。
出去三百,回来一百七十。
多尔衮没说话。
伤的有四十多个,走不动的,留在坡下。梅勒章京又道,天亮前宁军收了尸,人没杀。
多尔衮把刀从案上拿起来,看了看刀口。刀口卷了两处。
他没上当。梅勒章京道。
他不上当。多尔衮道,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我要去。
他把刀擦干净,插回鞘里,问梅勒章京,城里今日的粮,还能撑几天。
梅勒章京答,五天。
多尔衮点了点头,说,够了。
帐外,天光一点点亮。旷野那头,宁军的火把撤了,换成白日的旗。
伤兵抬回来,帐里挤满了人。军医没几个,药也快见了底,只能先止血,止不住的用布条勒紧。有人疼得咬着刀鞘,一声不吭。
几个固山额真候在帐外,等着说话。
王爷。一个在帐外道,这一趟,折的是正白旗的人。
我知道。多尔衮道,打明天起,白甲不进前阵了。
城里这一夜也不好过。
城墙上的火,比前天又少了几处。守夜的兵不够,一段墙上十个人守着,冷得直跺脚。有个兵抱着长矛缩在垛口后头,听见南边隐约的铳声,缩得更紧。
米市早关了。街上没灯,偶尔有狗叫。旗营的兵三两成队,挨巷子搜,见着生面孔就按倒。
这一夜按了十几个,天亮前抬出去了。有人在巷口墙上贴了张纸,写着几句怨话,天没亮就被人撕了。
旗营的人在一条巷子里堵住三个,问了半天问不出名堂,就地把人按在墙根上。领头的手一落,三声闷响。巷子两边的人家都没点灯,也没人开门。
米市的铺板关着,门缝里能看见空着的米斗。前几日还有人偷偷卖,一两银子一升。今夜没人卖了,铺主把米藏进夹墙,自己守着。
东城的几户人家,把门板卸下来钉死,屋里点着一点灯。有人家把刀藏在米缸底下,明面上只剩半缸糠。
德胜门的闸楼上,一个把总值夜。
他靠在垛口上,往南看。南边是黑的,什么也看不见,只有风。看了很久,他从怀里摸出一根火绳,在垛口上晃了三下。
晃完,他把火绳收了,转身下楼。
楼上另一个守夜的兵打了个哈欠,问他刚才在做什么。
看火。把总道,南边有火。
那兵往南看了看,说,看不见。
看不见就好。把总道,下楼去了。
这个把总,早年在山东当过兵,后来跟着旗营守城。没人知道他心里想什么。
魏七递进来的信,比前几日更短。城里死人多,收尸的板车一天走八趟。旗营里也有兵往城外跑,抓到就砍,砍了几个,还是有人跑。
南边二十里,宁军大营。
游骑回来,报进中军帐:德胜门城头,三更过后,亮了三下火。
帐里点着一盏灯。周铮坐在案后,听着,没动。
石勇问:三下火,是什么意思。
举火为号。周铮道,前头有人跟城里约过。
那个约的人,石勇顿了顿,不是死了吗。
周铮没答。他把手指在案上敲了三下,停了停,又敲了一下。
案上那盏灯,灯芯烧短了。周铮把灯花剪了剪,火又亮起来。他把舆图上德胜门那一点,用炭笔圈了圈,圈完,又把笔搁下。
备着。他道。
备着什么。
备着他开。周铮道,他真开,咱们就进城。
要是天亮还没开呢。石勇问。
那就当没看见这几下火。周铮道,灯吹了,睡。
火光在城根那一带跳了几下,慢慢灭了。夜里的风顺着城墙走,把烟往南边带。
石勇带了人,把几处暗哨的位子又核了一遍。该撤的撤,该补的补,没声没响。
周铮在帐里坐着,听了听外头的动静。动静越来越小,只剩巡夜的步子,一下一下。
他吹了灯。帐里黑下来,外头的火气也散了,城墙的影子糊在夜色里,看不真切。
外头的风小了,雪却下密了。旗杆上的雪一层叠一层,压得布幡垂着头。
巡夜的兵裹紧了衣裳,缩着脖子走。脚步放得很轻,怕惊着谁似的。
都歇着。周铮在黑暗里说了一句,明日有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