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擦黑,天边还剩一线红。旷野上的影子拉长,两军的阵脚都往阴影里沉。
清军阵里传号,三声,短促。前锋动了。
走在最前的是白甲,两三百人,刀锋压着地。后头跟着汉军旗,两千上下,扛牌,推着一排冲车。他们的目标,是宁军左翼,马武那营车阵。
冲车是自家造的,轮子包铁,前头钉一块厚木板,板上蒙牛皮。箭铳打上去,滑开,不伤人。
白甲出阵前,各自把甲带紧了紧。有人把家书塞进靴筒,有人把一小块干肉塞进嘴里慢慢嚼。带队的参领抽出刀,在刀背上弹了一下,听响。
马武在左翼车阵后头。他让人把三排拒马摆到最前,拒马后头挖陷马坑。坑不深,一尺多,底上插着削尖木桩。
马武那营的兵,多半是新编的。有德州收的降兵,有登莱来的新丁,打了这些仗,见血不少,可真跟白甲照面,还是头一回。
马武在前头走了一趟,挨个拍肩膀,只说一句,照铳眼看,别抬头。
坡上,周铮看了一阵。
他挑的是左翼。
左翼硬。石勇道。
硬的才要试。周铮道,他想知道咱们的底。由他去试,试完了,他才知道试不动。
马武打发人上来问,放不放炮。
不放。周铮道,炮留着,等他的大阵动。先让他吃铳子。
清军前锋压到一百步,宁军阵里静着。五十步,还是静。
隔着烟尘,能看见白甲的甲片反光。他们不喊,冲起来也不出声,只听见马蹄和铁甲碰在一起的响。
三十步的时候,阵前响了。
轰。
第一排铳齐射,烟腾起来,把阵前糊成一片白。
轰。
第二排跟上,第三排蹲着装药。铳口一次一次吐火,阵前的烟不散,又在旧烟里添新的。
烟散开一条缝,白甲冲进来了。
前排拒马被撞翻,第二排也倒了,第三排撑住。人挤在拒马后头,马陷进坑里,前蹄拔不出来。坑底的木桩扎进马肚子,马嘶起来,背上的人翻下去。
后头的汉军旗推着车,跟得不紧,车与车之间越拉越开。领队的回头喊了一嗓子,才勉强跟上。
推车的兵一边推一边往左右看。有人问身边的同伴,白甲要是冲进去了,咱们跟不跟。同伴说,跟,不跟也是死。
白甲不退。有下马的,踩着自己人的尸首往前冲,冲到车阵跟前。
车后长枪探出来,一枪一个。铳手换排、装药、再放,三段轮着来,阵前没断过响。
有个白甲冲到车边,刀劈在车板上,崩出一个豁口。第二刀还没落。
三支长枪从铳眼里捅出来,把他钉在车板上。
车后两个新丁蹲着,一个问,白甲是不是都这么冲。另一个说,就这一回,往后见着咱们的车,他们得掂量。
汉军旗先散。他们掉头往回跑,撞进后头自家的队列,把还没动的阵脚也冲乱了。
推冲车的扔了车。车横在野地上,轮子空转。
多尔衮在后阵看着,把手抬起来。
收兵的金响了,一声接一声。
清军往后退,退到原来那线。旷野上留下一片人和马的尸首,还有散落的牌、刀、几杆断旗。有匹马没死透,趴在坑边刨腿。
宁军阵里,铳手把火绳吹灭,一屁股坐在车后。有个新丁铳响的时候闭了眼,老兵抬脚踹了他一下,喊,睁眼,装药。新丁睁开眼,手还在抖,药包撒了半袋。
数了数,清军折六百多,白甲折了小半。宁军这边,伤十七个,死三个。
坡后,石勇的三千骑一直没动。马蹄在洼地里刨土,人被按在鞍上,听着左翼的铳声一阵一阵。
有人手心全是汗。石勇只说了一句,不是咱们的仗。
伤兵一批批抬下坡。苏婉清挨个看,先看伤在哪,再看能不能救。有个兵胳膊上的肉翻着,她按住,让人上药,自己转手去下一张担架。
先救能活的。她道。郎中应了,把担架按伤重排开。
周铮下了坡,在左翼走了一圈。车板上的豁口他摸了摸,拒马倒了几排,他让人扶起来,重新埋桩。走到那个被钉住的白甲跟前,他站了站,让人把刀拔下来,收好。
周铮没让人追。
不追。他道,让他收回去。
石勇问,追一程,能多杀几百。
多杀几百,他就学乖了。周铮道,留着这口气,他才敢再来。他一来,就把命送在野地里。
石勇应了。他又问,要不要把坡上那几门炮挪到左翼来,防他再来一次。
不挪。周铮道,炮一动,他就知道我要护哪边。
石勇受了令,带两队骑出去,一队守东,一队守西,人不举火,马嘴上套着布袋。
清军阵里,多尔衮看着退回来的前锋,一句话没说。他叫人把白甲参领带上。
参领脸上是血,跪下去,头低着。
冲不进去?多尔衮问。
冲不进去。参领道,阵地前头有坑,坑里有桩,马过不去。人过去了,车后头就放铳,一排接一排,不带停。
白甲还剩多少。
一半。他的铳,也比咱们想的多。
多尔衮摆手,让他下去。他站在大纛下头,看着南边那片黑下来的阵地。坡上那几门炮,一门没响。
他忽然问身边人一句。
他那几门炮,为什么不开。
没人答得上。
坡上,周铮也在看对面的火。他数了数,清军的火比昨天少了几堆。他让人把炮位挪了半里,炮口还朝着南,看着没动。
蒙古那边,几个台吉看着前锋退回来,谁也没说话。有个年轻的问了一句,白甲都冲不进去,马队上去,又能怎样。年长的摇了摇头。
夜风起来,吹得大纛边角啪啪响。清军阵里生起火,火不大,一小堆一小堆,照着人啃干粮的脸。
伤兵抬下去敷药,死人摆在阵后。活马牵在一起喂草料,草料口袋瘪了,喂到最后,只能抓一把撒一把。
天全黑了。旷野两边重新点火,清军那头的火稀,宁军这头的火密。
风从北边过来,把两边的烟吹到一处。
宁军那边,伙头军又挑来一担热汤,一人半碗。铳手喝了汤,把手在火上烤热,再去摸药包,手就不那么抖了。
多尔衮没回帐。他让人把梅勒章京和几个固山额真叫到大纛下。
他挑的人,是正白旗里最沉得住气的那些。不骑马,不举旗,一人一把短刀,一身黑衣。夜里的活,靠脚,不靠马。
夜里,各营不动。他道,三更,我带人,去掀他的炮。
带白甲?一个固山额真问。
不带。多尔衮道,白甲今天折了锐气,夜里跟不上一支静队。
有人问,带多少人。
多尔衮看了一眼那片火光。
精的就行。他道,不要多。
火光映在桥头的冰面上,照见对面阵里刀枪的影子。风很冷,吹得旗角直抖。
多尔衮没再说话。他转身走回帐里,帐外的火堆压得低低的,只剩一点儿红。
风卷着雪沫子打在甲片上,叮地响。营里的人都不出声,只听着那点动静。
探马还没回来。多尔衮对亲兵摆了摆手,先歇着,等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