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透了，雾散尽。旷野上两军各列阵形，隔着三里地对上。
清军白甲居中央，分前中后三层，蒙古马队分在两翼，马头朝外，蹄子刨地。汉军旗列在最前，扛着长牌，旗被风扯得乱响。炮队压在后头，十几门炮口一律朝南。
宁军这边，偏厢车首尾勾连，横成一排，车上的铳眼一扇扇掀开。车板厚两寸，铳眼外头蒙着湿棉被，是防火箭用的，前几仗吃过亏。车后是三排铳手，再后是马武的步营，石勇那三千骑藏在坡后，一匹没露。
日头爬到头顶，没人动。
旷野上很静。静得能听见马甩尾巴，能听见刀鞘碰马镫的响。两边几万人挤在这一片地上，谁也不先出声。
清军阵里的兵开始蹲下。站久了腿酸，蹲下又得起来，人一拨一拨地起落。有人解下水囊喝一口，晃了晃，见了底。
清军前阵的白甲，把刀在靴底上蹭了蹭，蹭掉泥。有人把火铳举起来，对着天扣了一下空机，听响。火药味散在阵里，风一吹就淡。
白甲兵不蹲。他们站着，站得笔直，刀尖朝下。
这些人跟多尔衮打过山海关，打过大同。可今天，没人说笑。
蒙古那边，几个台吉凑在一块儿说话。
南边那阵摆得太稳。一个道。
稳的才难打。另一个道。
第三个没搭腔，眼睛盯着自家马肚子，马肚子瘪着。他摸了摸马脖子，说了一句，声音不高。
这趟出来，草料只带了三天。
没人接这句。
马队那边，有人把鞍上的毡子卸下来，垫在马背上。马瘦，鞍子硌肉，跑起来要磨破，垫上毡子能撑一阵。
清军前阵，一个白甲参领回头看了看炮队，又看了看日头，忍不住对身边的梅勒章京道：等到什么时候。
等王爷的令。梅勒章京道。
等到天黑，马就跑不动了。
梅勒章京没理他。
汉军旗这边，队形更散。有个把总蹲在地上，把一张饼掰成小块，一点一点喂马。旁边兵问他怎么不吃，他说不饿，喂饱了马好跑。
旁边兵问，往哪儿跑。
把总没答，把最后一块饼塞进马嘴。
这一幕，前阵的梅勒章京看在眼里。他没说什么，只把缰绳在手上绕了两圈。旗营的兵和汉军旗，从出城那天起就不是一条心。
宁军阵里，轮到吃饭。伙头军挑着筐，从前排走到后排，一人一张饼，一勺汤。饼还热，汤里搁了盐。
兵蹲在车后头吃，吃完抹嘴，把碗往筐里一搁。有人把最后一口汤倒给旁边的伤兵。
有兵边吃边看对面，问那边怎么不吃饭。
人家带的粮，旁边人道，舍不得一顿吃完。
那咱们急什么。
急的是他。旁边人道，他吃完这顿，下一顿在城里。
清军炮队那边，炮手把炮口又掰高了一寸，对着坡上。他们带的炮子不多，一发一发数着用，不敢乱放。
宋应星手下一个炮手探头看对面，回来报，说清军炮队摆得太靠后，炮子打不到坡上。周铮听了，让他把药包再数一遍，别短了。
石勇在坡后坐不住，上来问，由着他们喊？
让他喊。周铮道，喊得越久，他底下的人越心慌。喊不动，他就得自己上。
他要是不上呢。
他不上，咱们就耗着。周铮道，他带三天粮，我带十天。
马武问，要不要派一队骑出去，逗他先动。
不派。周铮道，他的人往这边跑，是他的事。我的人往他那边跑，就成我的事了。
曹把总这时候上来，说他那营的兵有点躁，个个往对面看，问能不能让兵隔着阵喊几句旧话，拉几个人过来。
再等等。周铮道，现在喊，是帮他拢人心。他一乱，你再喊，一句顶十句。
曹把总应了，退下去。
坡下，铳手把火绳一圈圈缠在手腕上，缠好了，手就不抖。站了一上午，腿早麻了，前后排的人换了个位子，跺跺脚。
坡后，担架队把空担架一排排码好，绳头理顺。有人把水桶挑到伤棚门口，一桶洗伤口，一桶给人喝。水是刚烧的，桶沿上还冒着白气。
城头上，守兵看着南边那一片黑压压的人影，谁也不敢出声。有个兵问带队的，真要打起来，守不守得住。带队的说，守住城门就行，别的不用管。
坡上，周铮让人把几面大旗往前挪了十步，插在阵前。旗一挪，对面的眼珠子就跟着动。他又让人把车阵中间让开一道口子，口子里空空荡荡。
日头偏西。清军那队骑又出来了，到阵前五十步停住，冲这边喊话，大意是约战。喊完了，等。
宁军这边，没人应。
那队骑站了一阵，又喊一遍。第三遍还没人应，领头的把马勒了勒，退回本阵。
清军阵里，有人盯着那道让开的口子看了很久，嘀咕了一句，说那不像给咱们留的路。旁边人说，管他留不留，令一下，就得往里冲。
清军阵里，多尔衮把固山额真们叫到大纛下，十几个人围成一圈。
午时过了。他道，对面没动。
有人请战，说趁马队还有力气，冲一阵，先把坡上那几门炮掀了。有人拦住，说阵地前挖了沟，沟里插桩，骑兵冲进去就是挨打。
你一句我一句，争到脸红。
多尔衮没理他们，问各旗的粮还剩多少。
底下报，够两顿。算上马料，够一晚。
多尔衮沉默了一阵。他往南看，看着对面那片静静的车阵，看着坡上那十几门炮，看了很久，伸手按住刀柄。
再等半个时辰。他道，日头落到那棵树上，前锋就压上去。
日头一点一点往下沉。旷野上的影子，从南往北，一寸一寸地挪。
宁军阵里，饼吃完了，筐收了。铳手把火绳重新点着，一寸一寸地吹。炮手蹲在炮后，把手心的汗在裤腿上擦了擦。
石勇又来问一遍，要不要现在就动，别等对面那一下。
不等。周铮道，他先动，阵就散。他自己散的阵，比咱们冲进去强。
坡后伤棚里，苏婉清把刀剪摆成一排，布条一圈一圈缠好。她往外看了一眼，又低下头，继续收拾。
清军阵前，那队骑又牵马出来，这回不喊了，只在阵前来回走。
日头挨着树梢的时候，城那边来了个人。旗兵打扮，一路小跑，跑到大纛底下，跪着递上一封信。多尔衮拆开看了两行，脸上没什么变化，把信折起，塞进袖子。
他把信收进袖子，没说信里写了什么。
传令。他道，前锋上前。
坡上，周铮把手搭在车板上，听着对面那声号。号响了三下，短，急。他没说话，只朝石勇点了一下头。
日头落了下去。多尔衮把刀抽出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