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没亮透,南边天边压着一线灰。卢沟桥南,旷野上浮着一层薄雾,草梢挂白霜。
营里的号是丑时吹的。三长两短,连吹三遍。兵从被窝里滚出来,披甲,摸刀,动作都熟,没人说话。
伙头军挑着担子从灶上过,一筐饼,一桶热汤。汤面飘着油花,风一吹,香味散出老远。
后半夜,两个斥候跑死了三匹马,滚下鞍就报。宛平、彰义、广宁三门齐开,城门口的火一挂接一挂,往南来。报完,一个斥候栽在地上,半天没起来。
周铮披衣出帐,没问来了多少,先问了一句。
炮车有没有。
斥候喘着气,轮子压地,隔老远都听见。
周铮回帐,把诸将叫齐。案上一盏油灯,舆图摊开,城南那片旷野早用炭笔画了个圈,圈里还打了几个叉。
出来了。他道。
帐里的人都看着他,有人的手已经按在刀上。周铮先问了一句别的。
各营的灶,今日几时开。
底下答,照旧,卯时。
照旧开。周铮道,他看见这边还在生火做饭,就得多想一想。
石勇先开口:围着不动,倒舍得挪窝。城墙上那些炮,他不要了。
城墙带不走。周铮道,炮留在城头,倒便宜了我。他这一出来,是把家底押上了。
马武问:贴上去打?
不贴。周铮把炭笔往城南一戳,城墙上有他仿的红夷炮。贴上去,先挨他的炮。
他手指往南拖了半尺:把他让到这儿。空地,没遮没挡,他炮队摆不开,马队也冲不起来。
有人问退多少。
三里。周铮道,今夜就退。帐照搭,灶照烧,火一簇不许灭。
宋应星手下那帮炮手先动。他们不慌,把炮一门门往坡上拖,牛在前头拉,人在后头推,轮子底下垫木板。炮位校了三遍,铅锤吊着炮口,一寸一寸地量。
退阵是半夜动的。各营先把伤兵粮车往后送,再挪拒马,再挪车阵,挪几步看一眼北边。有兵嘀咕,打了半辈子仗,头回见着敌人上门还先让地方的。
马武的营守左翼,石勇的三千骑藏进坡后洼地,人不下马,嚼着干粮等令。铳营分作三排,一排蹲、一排立、一排压子弹,排与排之间留出退步的空。
洼地里,有个老兵把干粮掰成两半,一半塞回怀里。旁边人问留着做什么。老兵说,留着,明天吃。
铳手上了南边那道缓坡。坡前挖了三道浅沟,沟底插削尖木桩,沟面用枯草盖严,远看跟平地一样。
炮位摆在坡顶,炮口压着旷野。十几门炮一字排开,药包码在炮脚边,火绳挂在炮架上,炮手蹲在旁边啃饼。
前几夜,工兵已在旷野里平了沟、砍了树、插了标桩。从坡上望下去,标桩一线排到北边,笔直,风一吹,草里的桩头露出一点。
标桩底下摆着几堆草。草里埋着铁蒺藜,人踩上去不疼,马蹄上去就扎穿。
石勇在洼地里把三千骑分了三队,左队抄左,右队抄右,中队跟他。分完了,他把马嚼子紧了紧,没多话。
曹把总带汉军编营赶到,问自家那面旗还竖不竖。
周铮道,他得看清了,才知道这边有熟人。
曹把总应了一声,回去传令。他这营里,一半是德州、沧州、河间收编的旧汉军,跟对面阵里那些人,许多是旧相识。有人的兄弟还在旗营里当差。
编营的兵一边走一边往对面看,看得眼睛发酸。有人嘀咕,那面黄旗底下,许是自家二叔。旁边的人把脸转开,没接话。
魏七也递了信进来。城里守军只剩包衣和一部分汉军旗,几家汉官被扣在营里,门都不许出。信末添一句,城门夜里落锁,锁攥在旗兵手里。
苏婉清那头,伤棚提前搭到了坡后。金疮药、白布、炭、桐油,一样一样码在架上,够用三天。她没多问,只让人把水烧上,把刀剪摆齐。
有个年轻郎中蹲在药箱边,问她,真打起来这么些人,怎么收拾得下。苏婉清说,先收拾眼前的,远的等到了再说。
同一刻,北京城里,城墙上空了一半。守城的兵只留了三千,多是包衣和汉军旗,弓弦松着,火器也没几件。
多尔衮走前把城门钥匙收了,交到正白旗一个固山额真手里。多铎住的院子外头添了两拨兵,灯亮着,人没出来。
城里这几日,米价一日三跳,寻常人家改吃糠。东城那几家旗人的宅子门口,立着当铺的牌子,字是新写的。
天蒙蒙亮,清军到了。
先是马。黑压压一片,压着地皮往前推,马蹄踩得冻土发闷。
再是步卒。扛着云梯长牌,走得整齐,脚下扬起的土在晨光里发白。
最后是炮车。十几辆,牛拉的,轮子裹着铁皮,走一步响一步。铁皮碾过冻土,咯吱,咯吱。
有一辆炮车陷进软地,牛挣不动,十几个汉军旗的兵下去推,绳子勒进肩膀,车才挪上硬土。
队伍里,白甲亲卫走在前头,盔顶红缨一片。后头跟着蒙古马队,人人两匹马,一匹骑一匹备。再往后是汉军旗,旗色杂,脚步也散。
多尔衮的中军压在大纛底下。两面旗,一面黄,一面白,被风扯得发直。
多尔衮骑马立在旗底下,朝南看了很久,才偏头问身边人。
对面几时退的。
后半夜。梅勒章京道,退了三里,营盘没动。看火头,还是那些。
能提刀的呢。多尔衮又问。
连蒙古带汉军,一万五。梅勒章京顿了顿,凑的。
粮呢。
每人带了三天。梅勒章京道,多一两都背不动,马还要嚼。
多尔衮没说话。他看见对面那片营地的火,一簇一簇,跟昨夜一样多。人退了,火没退。
他把马往前带了几步,又停住。
旗底下,一个白甲参领凑上来,问要不要先轰一阵炮,探探对面的路。多尔衮摇了摇头,说炮子金贵,留着打人。
他们也想打。他说,那就打。
两军隔着那片旷野,相隔十里。宁军在南,清军在北,中间空着大片地。风从北边过来,带着马蹄和人汗的味道,也带着清军阵里那股草料不足的酸气。
马武凑上来,问要不要派一队骑出去,逗他先动手。周铮没让,说先动的那一方,阵就乱,把稳当的先手让给他。
坡上,周铮看着对面那面大纛,看了半晌,回头对石勇道:他出来了,就没打算回去。
那正好。石勇道。
坡下,粮车一辆接一辆排开,车夫把驮子卸了,就地喂马。有人蹲在地上,用刀尖划道道,数对面的旗。
周铮没接话。他望着对面,望了很久,才回头吩咐:传下去,午时之前,谁都不许放第一枪。
他要不动呢。石勇问。
他会动。周铮道,他耗不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