左翼那道缺口,从午后一直撑到日头偏西。马武没退,他站在缺口正中,身前躺了一层人。
他自己的刀卷了口,换了一把,又卷了。肩上的口子把半边衣裳浸透,血顺着裤腿往下滴。
他这营的兵,起先还慌。看着营官站在刀口上不倒,慌的那几个人把铳重新端平了。
石勇的三千骑赶到时,缺口里正挤着上百个白甲。石勇没从正面撞,他让左队绕到缺口外头,兜白甲的后背。
铳手让开。他喊,骑队过。
铳手往两边散,石勇的左队从人缝里挤过去。马一冲进缺口,白甲就乱了。前头是马武的刀,后头是石勇的马蹄,两头一夹,连刀都抡不开。
马蹄踏下去,刀砍下去,缺口里的白甲一个没剩。
石勇没有进低地。他立在坡脚,看着那两千多匹马,马还站着,人已经没了。他让人把马收拢,牵到后头去喂。
马武靠着拒马喘气,手里的刀拄在泥里。
还站得住吗。石勇打马过来问。
站得住。马武道,这营没散。
苏婉清那边的伤棚,从辰时就满了。抬进来的,多半是左翼的新丁。她带的人手不够,把城下那两个老郎中一并叫了来。
再抬,就搁不下了。有个郎中报。
搁不下,就往车阵后头摆。苏婉清头也不抬,先止血,别的不忙。
宁军这边也有人倒。左翼那一处缺口,光抬下去的伤兵就装满了三辆板车。苏婉清那边有人喊,白布不够了。
多尔衮在西边看着那面没倒的旗。他看了半晌,把手抬起来,又放下。
白甲填进去三拨,一拨没回来。他心里有数,再填,也是白填。
他道。
梅勒章京愣了一下,问,低地那边呢。
也不要了。多尔衮道。
坡顶上,周铮等的就是这句话。他叫过传令兵,一口气下了三道令。
正面车阵往前推半里,马武那营追着退的白甲压,石勇的骑队从缺口外头撒出去,往北兜。红旗举了三回。
正面那片旷野上,宁军的车阵动起来。车轮碾着冻土,铳眼一扇扇掀开,后头的铳手跟着车走。
清军那边,先动的是汉军旗。他们不往宁军冲,掉头往北,一掉头,阵就散了。后头的白甲想拦,拦不住,被自家的人挤着往后退。
坡上,炮又响了。
这一回打的不是前阵,是清军退路两边。炮子落在旷野上,把往北的路夹窄了。
清军往那条窄路上挤。挤到一半,挤不动了。前头的人跑得慢,后头的人推得快,中间那段被夹住,脚底下是泥,是坑,是自家倒下的人。
有人被挤倒,来不及喊,就被后头的人踩过去。踩过去的人,又被更后头的人踩。
清军退路上那面大纛,走得比人快。掌旗的走在最前头,后头的人跟着旗跑,旗到哪,人挤到哪。
旷野上那两条黄线,早上是马队跑出来的,这会儿换成人跑出来的了。
旷野上的血水,顺着沟往后流,流成了一条细线。流到低处,把昨夜的残雪化开,泥更软了。
周铮站在坡顶看着,没说话。
他见过溃兵,见过很多回。可这一回不一样。这一回不是被追着溃,是自家挤自家,挤成了一锅粥。
清军这一仗,把家底填进了那口锅。填沟的汉军旗,冲坡的白甲,绕后的两千骑。三拨折完,多尔衮手里就没牌了。
他没让各营喊话,也没让人追。追出来的人回不了营,只能往北跑;不追,他们自己就往两边散了。
要不要追。马武派了个人来问。
不追。周铮道,让他们自己挤。挤出去的,比追上的多。
日头沉到旷野那头,清军的主力挤进了北边那条路。路上倒下的比站着多,还没倒的,把刀扔了,蹲在路边。
马武那营追到旷野中间就停了。周铮的令是压,不是追。新丁们站在尸首堆里,喘着气,谁也没心思再往前。
曹把总带了编营上去收。
他不砍人,只让人站成一片,把手举起来。有汉军旗的兵认得他,先举了手,举手的越来越多。
曹把总让人在地上插了几面小旗,把降兵分成几堆。堆与堆之间隔开,免得有人混进去,也免得有人混出来。
有个降兵的靴子跑丢了一只,光着脚站在泥里,冻得直抖。编营给了他一只旧鞋,不合脚,他也套上了。
家在哪。编营里有个老兵问他,那人摇头,说不记得了。
有个汉军旗的兵举着手,忽然哭起来,说他不是满洲人,是山东人,被编进旗里三年了。曹把总没让他哭完,叫他去后头领饼。
编营里的旧汉军,见了对面那些脸,有人别过脸去,有人喊了一嗓子自家兄弟的小名。对面愣一愣,把刀扔了。
报个数。曹把总对身边的人说。
那人去了一阵,回来报,降的,四千多。
四千多里,有一半是汉军旗,一半是抓来填阵的包衣和壮丁。曹把总让人分开站,好认,也好编。
多尔衮收拢了残部,往北走。
他带出来的是一万五,收拢起来,两三千。白甲还剩不到三百。
马队在洼地里没出来。汉军旗散了一半,剩下一半,被挤在路边,蹲着,不跟他走。
他没回头。他往北走,走得很快。后头的宁军没有追。
有亲卫催马上来,问要不要歇一歇,收拢更多的人。多尔衮没答,只往城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多尔衮的残部走的是官道。官道两边,早几天还摆着卖饼的摊子,这会儿只剩翻倒的架子,饼凉在泥里。
天擦黑的时候,多尔衮到了城下。广宁门开着一条缝,缝里有火。
他打马进去,门在身后合上。
门里头,多铎站在门洞的阴影里,身上没披甲。
回来了。多铎道。
城里的兵还能上城墙吗。多铎问,他明日要是就来攻,这城头站不满人。
多尔衮没答。他下了马,脚一落地,晃了一下。
他真要困死我们。多铎走近两步,城里的粮,从今日起,一日当两日用。
多尔衮进城的这条街,两侧的铺子都关了板。有几个人影在门缝里往外看,看清了旗号,又把门缝合上。
旗营里还剩多少能拿刀的。多尔衮进了府门,坐下,才问出这一句。
连包衣算上,不到一万。梅勒章京道。
多尔衮没说话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,手上还沾着旷野上的泥,干了,裂成一道道。
城楼上,旗还挂着。旗底下,站着的兵不多。多尔衮抬头看了一眼,那面旗,比早上小了一圈。
关城门。他道,从今日起,谁也不许再出去。出去的,也不必回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