蒙古马队绕出去半个时辰,才从东边探出头来。一队马,两千多匹,人人两骑,扬起的土把日头遮了半边。
他们不进正面的旷野,专挑两边的坡脚走,马蹄踩着没化透的冻土,声音闷闷的。这两队马,旗号是喀喇沁和土默特的,本该在外头掠阵,这会儿被多尔衮填在了最前头。
周铮站在坡顶的旗底下,看着东边那片扬起来的土,没动。
他走东边。马武在坡顶旁边说了句。
西边也有。周铮道,两队,一齐到。他是要拿马队换我的阵脚。
马武往西看。西边那道坡脚,也扬起一道黄尘,跟东边一般高。
两队马隔着宁军的阵地,一个在左,一个在右,像两只胳膊合过来。
绕后。石勇在洼地里把旗攥在手里,等他进来。
他把三千骑按三队排开,左队贴东,右队贴西,中队跟他。人不下马,刀出鞘,压着蹄子等令。
再等等。周铮道,等他绕过坡脚,进了低地。
东边那队马绕过了坡脚,进了一片低地。低地看着平,草皮底下埋着东西。
头一排马踩上去,蹄子一沉,扎穿了。
马嘶。前头的马倒了,后头的撞上来,人从马上翻出去。
低地上乱成一片,马蹄踏着人,人拽着马,喊声压过了蹄声。
有骑兵想从草皮硬的地方绕,绕出去十几步,又是一片蒺藜。马不敢落蹄,人勒不住缰,一乱再乱。
西边那队一样,一头撞进低地,倒了半排。
石勇在洼地里举起旗。
左队从东边兜出去,右队从西边兜出去,两队贴着坡根跑,跑得飞快。中队跟他,从正面压上。
三面一合,低地就成了一口锅。
低地里那点地方,装不下两千多匹马。马挨着马,人挨着人,转个身都要蹭到别人的刀。有人的马被踩断了腿,人下来牵着走,走两步又被人挤倒。
石勇在马上看得清。低地里的马队不是不冲,是没处冲。
前头是沟,后头是铳,两边是骑。他把马一兜,让开西边一条道,单留着北边那个口子。
坡上,铳手压低铳口,朝低地打。
三段铳。第一排打完,退;第二排上,打;第三排跟上。
低地上腾起一片尘,马在尘里跑不开,人挤成堆。
有人的长刀砍不着对面,先砍着了自家马的脖子。
周铮在坡顶把这一仗掰成两半来看。正面那口锅,是他请来的;左翼那道缺口,是人家自己撞的。请来的那半,快收干净了;撞出来的那半,才刚开头。
这两千多骑,本不是冲阵的料。草原上放马的,进了洼地,跟羊进了圈一样。周铮要的不是杀光他们,是让他们回去告诉后头的人,宁军的地,踩不得。
城内这几日的信,魏七一日递一回。他说城墙上守着的,多半是包衣,见着南边起了烟,就探头往南看。有旗兵举鞭子抽,抽完还是看。
石勇带队兜第二圈的时候,看见低地里有个蒙古兵扔了刀,跪在马旁边。他没让人砍,只说了一句,跪着的别动,站着的照砍。
合上了。马武说。
周铮看着那口锅,没说话。锅里的人马搅成一团,旗倒了,马惊了,往哪边冲都是沟,都是桩。
多尔衮那边,大纛底下有人催马过来,报说两翼的马队陷在洼地里,出不来。
多少骑。多尔衮问。
东边一千二,西边一千二。梅勒章京道。
出不来?多尔衮把缰绳一勒。
地里有东西。梅勒章京道,沟、桩、铁蒺藜,一样不少。
多尔衮往南看,看了半晌。他明白过来,这半日的仗,对面是算好了的。
不救。他道。
不救?梅勒章京愣了一下。
救不出来。多尔衮道,他挖坑等着,我进去,是给他再添一口。
一个固山额真上前,说马队是借来的,撒手不管,往后谁还肯来。多尔衮没看他,还是那两个字,不救。
多尔衮把缰绳攥紧,又松开。马队是借来的,白甲是自家的。他心里有杆秤,借来的折了,还能再借;自家的折了,就没了。
他把大纛往西移了半里,旗一移,后头的白甲跟着走。他不看低地了,低地里那些人,他不要了。
他不要低地的人了。梅勒章京道,他把大纛往西移,是要拿马队换我们的左翼。
他把马头转向西边。
打他的左翼。他道,他那三千骑都撒出去兜马队了,左翼是空的。破了左翼,这一仗还有得打。
西边那道阵线上,是马武那营。
汉军旗先动,白甲压在中段。他们不敲鼓,不打号,闷着头往西移。移得慢,可一步一步,没停。
马武在左翼看着,心里先咯噔一下。
他这营,多半是新编的。德州收的降兵,登莱来的新丁,见过血,没跟白甲照过面。
他把三排拒马摆到最前,拒马后头,又挖了一道陷马坑。
都别抬头。他在阵里走了一趟,挨个拍肩膀,看铳眼。铳眼在哪,刀就得站哪。
白甲上来了。
前头两三百人,不跑,也不喊,一步一步往拒马跟前挪。到了拒马前,头一排弯下腰,去掀拒马。
拒马后头的铳手一齐打。白甲倒下一排。
后头的一排踩着尸首,接着上来。
拒马被掀开一角,白甲往缺口里钻。陷马坑里掉进去几个,后头的从坑沿上跳过来,跳进阵里。
阵破了。马武那营的新丁撑不住,往后退。
前头一退,后头就乱,两排人绞在一处,刀都抡不开。
马武提刀上去堵。他刚到缺口,一个白甲的刀就到了。
马武侧身,刀锋从肩上刮过去,刮开一道口子。他反手一刀,把那白甲砍翻,退半步,站在缺口正中。
站住。他喊,退一步,后头的死一片。
新丁们被这一嗓子钉住,铳手在他身后重新装药。
缺口一开,白甲像水一样往里渗。马武站在缺口正中,一刀一刀地砍。他不退,后头的人就不敢退,他退了半步,这一营就散了。
左翼那边的铳声,比先前密了。周铮听着,眉头动了一下。真被白甲撕开了口子,就不是折几个人,是折一阵。
马武那营的兵,头一回见白甲这么打仗。
不喊,不骂,伤了不叫,倒了不拖。倒下一个,后头一个补上,补得比铳子还快。有人手一软,铳就放空了。
马武肩上那道口子,血顺着胳膊往下淌,滴在刀把上。他把刀换到左手,右手在衣襟上抹了一把,又握回去。
坡顶上,周铮看见了那道缺口。他没喊,先回头,对传令兵说了四个字。
叫石勇回。
低地那边呢。传令兵问。
低地松半口气,先回左翼。周铮道,落下的,回头再收。
传令兵上马去了。石勇那三千骑正兜着西边的马队杀得顺。
令到,他把右队一拨,掉头往左翼赶。
中队接着围。他喊,围死了,一个别放。
低地上,东边那队蒙古马终于从口子里挤出来,三百多骑,朝北跑。
坡下的低地里,喊声慢慢矮下去。剩下的人挤在北边那个口子上,前头的往外冲,后头的往里拽,谁也动不了。地上躺着一层马,一层人,混在一处,分不清谁还活着。
石勇看了一眼,没追。他策马往左翼跑。
周铮不是不想把那口子堵死。他算过,堵死了,低地里的人马出不来,就得回头拼命。留一条路,他们才肯往外挤。
坡顶上,他站在旗底下,看那道缺口,又看北边。
退路那头,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