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上三竿,冻土化开一层,踩上去发黏。卢沟桥南那片旷野,昨天还空着,今天要拿血浇一遍。
清军动得比预想的早,卯时刚过,北边的号就响了。
先是汉军旗。两千来人扛着长牌,排成横列,一步一步往南挪,牌挨着牌,脚跟挨着脚跟,慢得像一堵墙在走路。
横列后头跟着弓手、抬铳的和扛云梯的,再后头是白甲。三样叠着,一层压一层,像一张拉满的弓。
坡上,铳手的火绳都点着了,蹲在沟后头,没人抬头。风把火绳的烟往北吹,拉成一条细线,吹到半空就散了。
周铮站在坡顶的旗底下,手按着舆图,没动。
炮子还有多少。他问。
足打今日下午。宋应星手下那个炮官道,再往后,得从铁船上匀。
够用就行。周铮道,他不到一百步,谁都不许点。
清军的横列过了旷野一半。标桩从他们脚底下冒出来,一根,两根,一排,插得笔直,草里只露个尖。
有人踩上了,铁蒺藜扎穿鞋底,那人一嗓子喊出来,扑倒。挨着他的也倒了,后头的人没停,从倒下的身上踩过去。
横列乱了半步,一个甲喇额真吼了一声,又拢回去,继续往前。
他们不看脚下。马武在左翼说。
看不出。周铮道,脚下那点东西,伤不了几个人。他要的是走到我脸前头。
清军横列进了第一道浅沟。前排的人一脚踩进去,底下一空,身子往前扑,沟底插着削尖的木桩,捅进小腿,捅进肚子。
喊声连成一片,顺着旷野往北滚。
后头的人往上填,填进去,也倒了。一炷香的工夫,沟里堆了半沟人,沟沿上翻出来的土,都是红的。
清军不退。
横列后头的人把同伴的尸首拖过来,往沟里垒,垒一层,踩上去,再垒一层。土也填,尸也填,填着填着,三道沟平了两道。
够狠。石勇在洼地里说。他身后的三千骑都压着声,马的嘴上了嚼子,一匹也不动。
周铮看着,没说话,回头对传令兵点了下头。
传令兵举起红旗。
坡上,十几门炮一起响了。
轰。
铁砂扫过旷野,清军横列中段塌下去一片,长牌飞起来,人往后仰。头一炮响了,第二炮跟着来,第三炮又来。
炮手让炮往后坐,退壳,装药,再推上去压住。轮子底下垫的木板,被后坐力压得嘎吱响。
宋应星站在炮位后头,一手拎着铅锤,看炮口的角度。炮一响,他只看炮,不看旷野。
装药。快。他喊。
旷野上腾起一团一团白烟,烟里全是喊声。
炮声一停,铳响了。
三排铳手,一排蹲,一排立,一排压子弹。第一排打,退;第二排打,退;第三排打,铳声密得像下雹子,中间连个缝都没有。
硝烟在坡前堆成一道矮墙。人从烟里钻出来,又倒回去,倒下去的就再没起来。
清军横列顶不住了,前头的人往回跑,撞上后头的人。后头的还在往前推,两边绞在一处,长牌掉在地上,被人踩进泥里。
倒在旷野上的,一半是打死的,一半是踩死的。
横列垮了。
坡上,马武喊了一声好。
周铮没喊,他抬着眼,看的是清军那边。
追不追。马武打发人上来问了一句。
不追。周铮说,追出去,阵就松了。他跑不了多远,明天还得回来。
多尔衮的中军没动,大纛还立着,黄白两面,风里晃。旗底下,多尔衮骑着马,一动不动,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。
大纛旁边,一个梅勒章京催马过来,说前头垮了,要不要收。
不收。多尔衮道,叫白甲上。
横列垮下去的那点空当,很快被杀声填严。
白甲上来了,两三百人,刀压着地,一步一步往前。脚步齐,头不抬,像一个人在走。
他们踩着横列填平的沟,踩着自家人的尸首,过了旷野。
铳声又起,白甲倒下一排。
后头的一排,接着上。
他不心疼人。马武说。
他不心疼。周铮道,他心疼的是炮子。这几炮轰完,他的白甲才舍得填。
坡上又打了一轮,白甲冲到坡脚,只剩几十个。
领头的被铳打中,跪了下去,还想往前爬。爬了两步,手撑在泥里,不动了。
坡下的旷野,横着两三千具尸首。白甲的盔顶红缨,滚在泥里,一朵一朵,像散落的火种。
多尔衮把马往前带了半步,又勒住。他问梅勒章京,白甲今天折了多少。梅勒章京答,能站着的,还有一百七八。
日头过午。
清军的号响了。退。
白甲退回去,旷野上只剩伤兵,在泥里哼。
白甲退了。石勇从洼地里探出头来说。
他还会来。周铮说,下一回,他得把马队绕到两翼去。到那会儿,就看你们洼地里那三千骑了。
清军那边,有人拖着一根长绳,在旷野上来回走,把自家人的尸首一具一具圈到一处。绳子拖过泥地,划出两道深痕。
辎重营那边,有人把空车往北赶。车是装炮子的,如今空了,轮子轻,走得快,一溜就出去了。
宁军这边的伤棚抬进来一角人。苏婉清蹲在地上,剪开裤腿,拿镊子把木屑一根一根往外挑。
旁边的伤兵疼得咬住袖子,不叫。
周铮站在坡顶,看着对面。多尔衮的大纛往前挪了半里,旗还立着,人却少了。
他还不死心。马武凑到坡顶来说。
他粮尽了。周铮道,今天不死心,明天也得死心。
他顿了一下。传令,各营轮着吃饭,灶不许停。
坡下,锅开了,热汤的香味顺着风,飘过旷野。
对面,清军的火头,比昨夜少了一半。剩下的那几堆,烟也比先前淡,像是没得烧了。
城里的信,是前一晚魏七递出来的。守军三千,多是把总和包衣,火器库的火药不足半月。信末一句,城门夜里落锁,钥匙在正白旗手里。
曹把总那营汉军编营,排在右翼后头。对面横列里,有几个兵手里的长牌抖了一下,脚步就慢了。曹把总认得那几张脸。
别停。曹把总压着嗓子喊了一声,你停了,后头的就把你踩死。
曹把总凑到坡上来,问要不要让编营喊话。
今天不喊。周铮道,他还有一口心气。喊了,他就知道你等的是什么。
曹把总应了一声,退回去。
有个新丁端铳的手在抖,抖得铳口朝天。旁边的老兵把他的手按回去,说等他进了一百步再抖,那会儿没人看得见。
日头偏西,对面忽然又动了。
这回不是横列,马队从两翼散开,一队往东,一队往西。
马蹄扬起的土拉出两条黄线,越拉越长。
石勇在洼地里抬起头。
他绕了。他说。
周铮看着那两条黄线,看了半晌。
绕得好。他道,让他绕。
洼地边上,石子被马蹄震落,惊起一群麻雀。石勇把马嚼子紧了紧,三千骑伏在坡后,一匹没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