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,清军阵里,人数不对了。
梅勒章京点了一遍,又点一遍,报上去,少了两千。夜里跑的,汉军旗跑得多,包衣也有,蒙古那边走了几个散骑。阵线空出几段,缺口没人补,风直往里灌。
这两千人,有的往北跑,有的往南跑。往北的想回关外,往南的进了宁军阵。往南的比往北的多。
多尔衮在阵前走了一圈。走到汉军旗那一段,看见一面旗撂在地上,旗杆还在,人没了。他站了站,没说话。
把跑掉的追回来。他道。
一队白甲出去,追回来十几个,押在阵前,跪成一排。带头的是两个牛录章京。
追回来的人里,有个年纪小的,跪在地上直哭,说自己家里还有老娘。白甲没理他,拿绳子把人捆上,推到阵前。
多尔衮让人把各旗的兵都叫来看。
他道。
刀落下去。十几个人头摆在地上,脸朝着自己人。杀完了,多尔衮站在阵前,扫了一圈。
再跑,就是这个下场。
阵前的人低着头,没人应。风把那面撂在地上的旗吹起来,又落下。
按旗里的规矩,逃兵要枭首示众,头挂在营门口。桩子早早立好了,十几个头挂上去,风吹着晃。有人绕着走,不敢抬头看。
当天夜里,跑的人更多了。有人说,守着也是死,跑也是死。有人说,营里一天一顿,跑出去兴许还能活。
这话在营里传,越传越远。
天亮再点,又少了一千。点名的官一个个往下看,看到空着的位子,笔在册子上顿一顿,还是划掉了。
清军阵里的事,宁军这边看得见。周铮把曹把总叫来,让他带几个嗓门大的,到阵前去,隔着野地喊话。
曹把总应了,带着人走到阵前五十步。他不喊大道理,先报自家的名。
我叫曹成。他喊,德州编营的曹成。
对面阵里静了静。
德州、沧州、河间收编的,都在我这一营。曹把总接着喊,有饭吃,有饷拿,家里人安置在城外,分了地。
第一遍,没人应。第二遍喊完,对面阵里晃出一个人影,弓着腰往这边跑,跑了几步,直起身,撒开腿。
第三遍,跑的人成了十几个。清军阵里放箭,射倒两个,剩下的还是跑。有个汉军旗的兵,跑着跑着把刀扔了,手举起来,一路跑进宁军阵。
宁军的人把他接住,按在车后。跑过来的兵,一个一个被搜身,刀收走,人在车后蹲着。
有识字的先生来登记,问清籍贯、营号、原属哪一旗,记在本子上。记完了,发一张饼,一碗水。
这一天,跑过来三百多。有的编进曹把总那营,有的先去后头看伤。有个德州口音的,认出了登记册上的一个名,愣了半天,那是他同村的。
坡上,石勇看着那一片跑来的人影。
喊得动。他道。
喊得动。周铮道,他在那边吃不饱,我这边管饱。
那再多喊几遍。
不用多喊。周铮道,喊多了,他反倒觉得这边求他。就喊三遍,剩下的,他自己会想。
多尔衮在阵前看着,脸色铁青。
再斩几个。他道。
王爷。梅勒章京拦了一句,这时候动刀,跑的人只会更多。
多尔衮没再说话。
日头升到半空,两军都没动。可两边的阵,已经不是昨天的阵了。
清军那边,空的地方越来越多,旗也蔫了。宁军这边,铳手换了两班,车阵往前推了一小截。
中午,清营的火又少了几处。有些小队的灶干脆不生了,人蹲在空灶边上,啃最后一点干粮。
宁军这边,各班轮着吃。伙头军把热汤挑到阵前,一人一碗。有兵一边喝一边往对面看,说那边今天怎么不开伙。
开不起了。旁边人道。
蒙古那边,几个台吉又凑到一处。年长的那个问,明日这一仗,咱们的马还剩多少。
底下答,连备马算上,不到三千匹。年长的没再问。
汉军旗那边,一个参将身边的亲兵凑上来,问,明日真打?
不打还能怎么着。参将道。
城里的情形,魏七每日报一次。城墙上的守兵又减了,有几段墙干脆只剩旗,不见人。
粮价到了这个地步,已经没人问了。有人把门板拆了当柴烧,有人一夜之间搬空了一条巷子。
城里这几日,街上多了收尸的车。车板缝里往下滴,一路滴到城根。有老太太坐在门口,见车过来就捂鼻子,见车过去就念一句什么。
苏婉清那头,把伤棚的架子加了一排。她算了算药,够接两百人。算完,她把册子合上,让人把水烧上,把刀剪磨快。
她还让人在伤棚外头支了两口大锅,锅里烧着水。水开了就舀出来晾着,明日不等人喊,水要现成。
周铮把各营主将叫到坡上。
明日之前,他要么冲,要么散。周铮道,冲,就把他摁在野地里。散,就等他散完,进城。
马武问,要不要今夜就压上去。
不压。周铮道,他还有一口气。这口气没断,压上去,咱们也得死几百个。
等他这口气自己泄了。他又道。
石勇问:他怎么才肯冲。
周铮往对面看了一眼。
他烧了旗,周铮道,就该冲了。
周铮又让人把城墙外那几条道探了一遍。探马回来报,城北门紧闭,门缝里没火,也没人。周铮听了,只在舆图上把北门那一点划了一下。
果然,当夜,清营里烧了几面旗。那是汉军旗的旗。
有人把旗堆在一处,火点起来,烧了一夜。火光下,有人在哭,有人不说话。
夜里的清营,很静。火堆少了,人也少了,营盘显得空。
有兵把马鞍卸了,坐在鞍上发呆。马料断了,马开始啃帐篷的边角。
宁军这边,夜里添了火。铳营把药包按排分好,一人三十发。
炮手把炮子搬出来,摆成三堆,省得打起来乱。石勇的骑把马蹄上的旧布换了新的。
多尔衮看着那堆旗火,站了很久。天亮前,他让人把剩下的粮分了,一人一顿,吃完为止。
分粮的时候,有个老兵把分到的一把米揣进怀里,不吃。旁边人问他留着做什么。他说,留着,明日在路上吃。
分完,他把几个固山额真叫到大纛下。
明日压上,各旗还剩多少人。多尔衮问。
凑一凑,一万二。梅勒章京道。
多尔衮道,他满打满算,也不过三四万。
帐里,周铮把明日要用的三支令箭摆在案上。一支给马武,一支给石勇,一支给孙可望。他看了一遍,把三支令箭收回箭筒里。
大纛底下,多尔衮站着,没回帐。他背对着那堆旗火,一直站到东边发白。
明日,他道,全军压上。不留后手。谁的旗先倒,本王记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