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京城南的土路上，宁军的旗一天比一天密。从远处看，像一片慢慢拢过来的林子。
周铮的中军设在南苑。南苑是前朝的猎场，荒废多年，野草长到齐腰，风一过，草浪从这头压到那头。他占了猎场里一座土台，台子上铺开一张舆图。
舆图上，北京城被炭笔画的黑圈圈住，圈上留了一道口子，朝北。
北边不围？石勇问。
围死了，他就不肯出来。周铮道，他得看见一条路，才敢迈腿。
石勇盯着那道口子看了半晌。他跟着周铮打过十几场围城，头一回见人围三面、放一面。
周铮拿起炭笔，在东、西、南三处城门上各点了一点。三门堵死，只扎营，不叫阵。北门一带不放营，只派游骑，白日夜里轮着转。
你的三千骑，压在卢沟桥。他道，他哪天从北门出来，你就往南兜。
兜到哪儿？
兜到他自己撞回来。
石勇应了，转身下台。台下的草被踩出一条道，直通马桩。
围城头三日，宁军一炮没放。
营外挖了三道壕，壕底插着削尖的木桩。拒马摆在壕前，一排压着一排。巡哨的兵半个时辰换一队，绕着营盘走整圈。
四野的村子早空了。田里的麦子熟透了也没人收，穗子垂着头，被风一遍遍吹倒，又立起来。
营盘一处一处扎下去，从城南铺到城西，再从城西绕到城东。夜里火连着火，隔着几十里，望不见头。
第四日，通州开了门。
守通州的是一员汉军参将，早年在沧州做过千总。孙可望的铁船泊在河口，炮口齐齐对着码头。船还没靠岸，城头就把旗换了。
石勇领人进去，没杀人，只点了仓。仓里的米，满打满算够京师吃三天。
清军在城里的布防，也一点一点报进来。城墙上的炮位有二十七处，能打响的不到十处。水关两处，一处堵死，一处还通着，守兵是汉军。
三天。周铮听了，道，那城里就该动了。
往后半个月，良乡、涿州、蓟州、昌平，一座接一座换旗。守的守不住，逃的逃不动，剩下的开门等编营。京畿的舆图上，红点压着红点，把北京城围成了一口井。
围城的兵白天不闲着，抬土、垒墙、修路。城南一带的官道十几天里加宽了一倍，运粮的车从南边过来，一路不用停。
石勇从通州回来，天已经黑了。他进了中军帐，周铮正就着灯看舆图。
王爷，石勇道，城里的粮，我打听了。
够吃多久？
户部的底册我看不着。石勇道，可从米市的价上推，粮仓是空的，米都在各旗手里。
周铮把炭笔搁下。粮是官的，人是各旗的。官仓一空，各旗就抢。
那围上一个月？
用不了一个月。周铮道，让他们自己抢。
古北口外放出的游骑回来报：长城沿线几处隘口，清兵守得不多，夜里能望见关外的火。
周铮让他们把这几处口子记下，不急着动。关外的兵，进得来，出不去。等他进来，再关门。
城南大营里，苏婉清带人搭起了伤棚。
棚子拿席子围的，四角钉在木桩上。她在棚里码药箱，一箱挨一箱，码到半人高。
两万人份的伤药是备下了，可攻城真打起来，这点药撑不过十天。她拿炭在家里那本册子上记了一笔，没跟人说。
周铮看过伤棚，站在席子门口。
够不够？他问。
看你怎么打。苏婉清道，三天里死伤两千，够。十天里死伤一万，不够。
要什么，列单子。
金疮药、白布、炭。她把册子递过去，还有一样。桐油。
药棚后头是收容伤兵的棚子，眼下空着，铺板擦得干干净净。苏婉清说，宁可空着，也别满上。
营东头是汉军编营。曹把总领着操练，喊的是德州、沧州一带的土腔。
这些兵半个月前还在清军旗下押辎重。如今编了营，一天两顿干的，饷钱按月发。有从城里逃出来的降兵，说起里头的官道、水关、哪座门是哪一营把守，说得比自家的院子还熟。
北门是正白旗守的？曹把总问。
那降兵道，夜里换防，换完有一顿饭的功夫，城头上就剩一半人。
曹把总把这话记下，转头报给了石勇。
石勇把这些口子一一记在图上。北门、水关、换防的空当，三样凑在一处，就是一条缝。
城里，多尔衮回城第七日。
德胜门里的兵营空了大半。他把各营花名册拢在一处，一营一营地点。
溃兵收拢回来七千余，守城正兵一万二，新征民丁三万挂零。
三样加起来，账面上五万。能提刀上阵的，不到两万。
他把这个数看了半个时辰，没说话。两万人守一座城，城墙上拉开来，一丈还摊不上一个。夜里点灯，灯比人多。
太和殿上，小皇帝坐在龙椅里，两只脚够不着地。
朝议的主题只有一个。战，还是和。
有汉官出班，说江南还稳，关外还有兵，不如遣使议和，划河而治。话没说完，多尔衮抬眼看他。那汉官的声音就低了下去。
另有满臣请战，说贼兵远来，粮道七百里，拖上三个月，自己就散了。
多尔衮没应哪一头。他叫户部报数。
户部堂官捧册上前，念到一半，声音发颤。京仓的粮，连同各旗私仓，满打满算，够支两个月。
殿里静了。连咳嗽声都没有。
各旗的私仓，也在一天天见底。有旗下人夜里去别旗的粮仓外头转，被巡夜的拿下，打断了两条腿。这样的事，半个月里报了六起。
散朝出来，正阳门外的米市空了。铺板一扇扇上着，只留两家还开着半扇门。米一石早没人问价，问了也没人敢卖。
有个旗人妇人跪在铺前，把头上的金簪拔下来，要换两斗糙米。铺里的人把簪子掂了掂，收下，量了两斗，末了又添上半升。
妇人捧着米，走两步，回头看了一眼，没说话。
城北一座府邸里，多铎把院门关了。
门口的兵还是摄政王府派来的，一队十二个。多铎在院里喂马，一天喂三回，马养得膘肥。有人劝他把马卖了换粮，他不肯，说刀可以丢，马不能丢。
这话传到摄政王府，多尔衮听了，只说了两个字。随他。
当夜，摄政王府。
案上摆着三封回信。一封从辽东来，说入关的兵还在宁远道上，马少粮缺，走不快。
一封从宣大来，说那边的精锐前头在浑河折了，眼下凑不出骑。一封从科尔沁来，说部里的马还没养肥，等秋后再看。
三个人，三样话，说的都是一件事。来不了。
辽东的兵远，宣大的兵空，科尔沁的兵滑。三样凑在一处，还是一片空。
多尔衮把信一封一封放回案上，对齐，压好。
梅勒章京立在底下，不敢出声。
科尔沁的马，秋后能养肥？多尔衮忽然问。
回王爷，梅勒章京道，草原上的马，秋天最壮。
秋天。多尔衮道，秋天本王还要他的马做什么。
梅勒章京不敢应。
多尔衮看着墙上那张舆图。图上的红点，比他回城那日又多了十几处，密密麻麻，把城的四边都填上了。
援兵不来了。他道。
梅勒章京喉咙动了动，没敢接话。
那就只有城里这些人了。
他把舆图从墙上取下来，卷起，压在案角。
窗外更鼓敲了三下。多尔衮走到窗前。
南边的天是黑的，黑里头浮着一线极淡的红，是宁军营盘透上来的火气，一夜没熄。他站着看，看到更鼓又敲了一下。
去，把固山额真们都叫来。他道，明日，议一议出城的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