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天亮,清军的营盘空了。
火还在一堆一堆地烧,帐篷拆了一半,辎重车歪在营里。大军没往河滩来,掉头向东,顺着城外的土路绕。
营门前的拒马倒了一地。埋锅的坑还是热的,灶边的粮撒了一路,被野狗拱着吃。
周铮站在东城楼上,看着那条土路上的烟。
绕了。石勇道,往东。
炮拖着走不快,他绕得也慢。周铮道,绕到城东,是想断本王回南边的道。
城东只有一座空营。
空营后头,本王摆了三排车。周铮道,他绕过去,正好撞上。
石勇没再问。他下了城楼,翻身上了马。
城东那片空营,是前几日故意留的。营里立着几百个草人,披着破甲,远远一看,像一营兵。草人站得稀稀拉拉,东一个西一个,偏又都朝着南边,像是刚列好阵。
草人是拿麦秸扎的,里头塞着干草。破甲是从涿州一带收来的,锈得发黑,穿在草人身上,倒还像样。
草人后头三百步,横着三排大车。车与车之间塞着土袋,土袋后头蹲着铳手。
周铮昨夜埋在阵后的那份药,天没亮就抬上来了。铳手一人三份,多的那份搁在脚边,随手就能抓。
日头升到一竿高,清军的前队到了。前头是马队,后头跟着炮车。
炮车走在土路上,轮子陷进松土,十几个人推一辆,走得比人还慢。
前队远远望见那片草人,停了一停。
贼的营,怎么不动?有骑手问。
围过去看看。领队的道。
有骑手冲上去,一刀砍翻一个草人。草人倒下去,露出后头的土袋。土袋后头,铳口抬了起来。
砰,砰砰,三排齐射,烟把半条土路罩住。
冲上去的那几十骑,人仰马翻,把后头的路堵了。清军的马队想退,后头的炮车正往前挤。
路就一条,前退后进,挤成一团。马嘶人喊,混在一处,谁也听不见谁的口令。
土路上没有能躲的地方。两边的沟浅,趴下去,半个身子还露在外头。
铳一轮接一轮地打。土路上的马,成片地倒。后头的炮车没人管,横在道当中。
多尔衮在中军,勒着马看了很久。
把炮调过来。他道,冲他的车。
炮调过来,要半个时辰。路上的清军,就这么堵着,挨了半个时辰的铳。
前排的骑手躲在死马后头,把马尸当墙。宁军的铳子穿不透马身,就专打露出来的头。
就在这半个时辰里,城东的汉军旗动了。
他们排在炮车后头,本是押辎重、填路的。前头堵死,他们退也退不出。
曹把总带人绕到土路东边,站上一处土堆。他把刀插在土里,两只手拢在嘴边。
汉军的弟兄!他喊,德州、沧州、河间,都编了营,发饷,吃饭!放下刀,往东边来!
土路上静了一瞬。
先是几十个人丢了刀,往东跑。接着是几百个。刀扔了一地,官道东边让出一条道来。
有佐领要拦,被自己人撞下马。有白甲兵举刀要砍,砍了两个,第三个把刀递到他跟前,跪下了。
有汉军的把总想带队往北,队里的人不动。他骂了几句,自己走了。
跑过来的汉军,跑到土堆跟前,一个个把甲脱了,扔在地上。甲堆得快有土堆高。
土路上的口子,从东边撕开。
石勇的三千骑,就在这个时候到了。
他们从城南绕过来,马不停蹄,一头扎进那个口子。清军的阵,被从当中剖开。
前半截堵在铳口下,后半截挤在炮车旁,谁也顾不上谁。
炮车被点了。火顺着车篷烧上去,炮子被烤得炸开,轰,铁片冲着四面飞。
炸开的炮架倒下来,砸在旁边的辎重车上。两辆车一起烧,火头窜起两丈高。
日头偏西,清军的阵散了。多尔衮没退,把中军的白甲亲卫拢在一处,三百骑,挡在散兵和后队之间。
宁军的铳手往前推,推到百步内,停住。石勇的骑从西边兜过来,兜了一圈,没敢贴上去。
白甲亲卫的马是好马,刀也是好刀。三百骑站成一排,把路堵着,谁冲谁死。
有宁军的小校想抢功,带了十几骑撞上去,回来时只剩三骑,马背上还插着两支箭。
宁军没人再往前。几个铳手蹲下来装药,眼睛盯着那排白甲的马腿。
多尔衮在队后,看着南边的固安城。
王爷。梅勒章京凑上来,撤吧。后队还在。
多尔衮没答,抬头看了看天。
他终于道,回京。
三百白甲,护着他往后撤。撤的时候队形没乱,刀口朝外,一步,一步。
宁军没追。铳手停在百步外,石勇的骑跟不上那三百匹马。
天快黑的时候,土路上静了。尸首、死马、烧剩的炮车架子,铺了好几里。
降了的汉军和蒙古兵,被拢在路边的空地上。俘虏太多,站成一片,蹲都蹲不下。
空地上没水,有人渴得舔沟里的泥。宁军抬了几桶水过去,桶一落地,人挤成一堆。
清点从这里开始,一直点到后半夜。降的、俘的,加起来两万多,光点名就点了三个时辰。
俘虏怎么办?石勇问。
编营。周铮道,愿留的留,愿走的发路费。
有俘虏跑丢了一只靴子,光着脚站在泥里。押解的兵让他找回来,他摇了摇头,说不要了。
周铮骑马出了东门。他沿土路走了一趟,走到那排草人跟前,下了马。
城外的土路被踩烂了,车轮印、马蹄印,一层压一层。土里混着血,踩上去发黏。
草人被砍翻了大半,破甲散了一地。有个草人还立着,脸上画着两只眼睛,被烟熏黑了。风一过,那草人晃了晃,破甲片子咔啦响,像是还没死。
周铮看了一阵,没说话。
王爷。石勇跟上来,多尔衮往北去了,进了卢沟桥。
过桥了?
过了。
周铮望着北边。官道一直伸到天边,天边是一座城的影子,那是京师。
王爷,明日追?石勇问。
不追。周铮道,他把城门关上了。本王追到城下,还是得打一座城。
他进了城,就出不来了。
周铮翻身上马,又往北看了一阵。官道上有几处火,是清军丢下的辎重在烧,一点一点,往北退了。
进城的事,急不得。他道,先把城外的州县,一个一个收了。石勇应了。
周铮拨转马头,往固安走。走了几步,他又停下,回头看了一眼北边那座城的影子。
天完全黑下来。北边那座城的灯,一盏一盏亮起来,比固安的密,也比固安的亮。
周铮把马头拨回来。
明日,各营歇一日。他道,后日,拔营北上。石勇把令接了。
马队往城里去,蹄声一下一下,落在土路上。北边那座城的灯,一直亮着,像一片烧不完的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