固安城北,清军到了。
前队到的时候是晌午,后队进营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。营盘一层压一层,从城北的土岗铺到浑河滩,火把连成一片,望不到头。
多尔衮立在那道土岗上,看固安的城墙。
城墙被人补过。前些日子多铎守城,拆过墙根的房,又拿砖石堵过口子。堵的地方颜色深浅不一,像打了一块补丁。
王爷。梅勒章京上来报,各营都到了。炮队在后头,天亮前能到。
到了就架。多尔衮道,架在这道岗上。
梅勒章京愣了一下。架在岗上?
他的城不大,铳也不多。多尔衮道,他靠的是那道墙。本王先把墙敲开,看他出不出来。
梅勒章京应了,下坡去了。营里的马拴在枯树上,树不够,有的马只能卧在地上。马夫守着马,一夜没合眼。
后半夜,岗上响起了铁器声。几十门炮,一门一门往坡上拖,绳子勒进土里,拖出一道道沟。
拖炮的人喘得像风箱,声音一直响到天明。有民夫滑了脚,滚下坡去,没人管。
坡道上的泥被踩烂了,炮轮陷进去半尺。前头的人拉,后头的人推,一门炮挪半个时辰。
宁军的城头,也亮着灯。周铮站在东城楼上,看了半宿。
城北架炮了。石勇凑过来,王爷,他要砸墙。
砸就让他砸。周铮道,他砸他的墙,本王打本王的仗。
墙砸开了,城就没了。
城没了,本王还有兵。周铮道,他把炮摆上坡,是给自己找了个死地方。炮在坡上,往下退,要半个时辰。
石勇往北看了一阵,没再说话。坡上黑地里,有一点一点的火在动。那是清军在给炮位量地。
城楼上静下来。北边拖炮的声音,一下一下传过来,像有人拿锤子敲城根。
天亮的时候,岗上的炮响了。第一炮打偏,落在城墙根,掀起来一片土。
第二炮高了,从城头飞过去,砸进城里,塌了两间屋。炮一门接一门地响,城墙上的砖,一块一块往下掉。
城里的屋塌了半条街。尘土裹着碎瓦,腾起来,遮住半边天。城头上的兵不敢探头,缩在垛口后头,等着炮停。
女墙塌了两处,露出里头的夯土。有兵拿沙袋去堵,刚堵上,又被下一炮掀开。
苏婉清的医营在南门里。她带人把伤兵往更南挪,挪到城墙挡得住的地方。
抬担架的妇人踩着一地碎瓦,脚下打滑。有伤兵喊娘,喊了两声,没动静了。
周铮要的不是守城。天没亮,马武的营就出了东门,铳手列成三排,蹲在车前。
车板上挡着浸了水的棉被,一层压一层。马武在阵前来回走,看着北边的动静。
城里的百姓从门缝往外看,看自家的兵排在河滩上,一个挨一个,谁也不说话。
辰时,清军的前锋压过来。先是二百骑,试探。
马武没放铳。骑队绕了一圈,见这边不动,退回去。
隔了一刻,前头来了大兵。旗号是正白旗的,前头是抬着云梯的汉军,后头是披甲的马队。
人压上来,一层一层,像水漫上来。
马武把旗往下压,铳响了。头一排倒下,后一排又上。火铳打三轮,清军的云梯撕开了两个口子。
云梯搭上车阵,被推倒。有汉军爬到一半掉下来,后头的踩着他往上爬。
就在这个时候,岗上的炮转了方向。
炮口从城墙挪到了河滩。第一轮砸下来,马武的右翼就乱了。
浸水的棉被挡得住铳子,挡不住炮子。车板裂了,车后的铳手倒了一片,活着的往两边滚。
有铳手抱着药罐往后退,退两步,被后头的人顶回来。阵里喊声、骂声,混成一片。
马武在阵心,被人架着往后拖。他挣开,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营。右翼那个口子,清军的骑兵正往里灌。
马武吼了一声,按王爷的令,往南撤!
城头上,周铮看着河滩。他没动。石勇在旁边攥着刀,指节发白。
再等一等。周铮道。
马武的营退得很散,退得很像败。有人丢了铳,有人丢了旗。清军在后头追,追得很快。
河滩往南,是一片洼地。两边的坡坎上,长着没返青的荆条,看不透。
周铮昨夜就让人在那儿挖了横沟。沟不深,一排接一排,马过不去,人过得慢。
清军的前锋追进了洼地。前头的骑勒住马,后头的还在往里挤。
人挤在一处,马陷在湿泥里,蹄子拔出来,又陷下去。
啪。
坡坎后头站起来的,是整整两排铳手。
铳口对着洼地。三轮齐射,洼地里的马,一匹一匹倒下去,压着人,人压在泥里。
泥里的血漫开,把水坑染红。有马挣扎着想站起来,前腿一撑,又倒回去。
马武的营在洼地南头把阵重新摆好。前头的铳,后头的车,把洼地口堵上。
清军的前锋,退不出,也冲不上来。
岗上,多尔衮放下了千里镜。他没让后队再进。
收兵。他道,他把本王的前锋,引进坑里了。
旁边一个贝勒急了。王爷,前锋还在里头!
进去一个千,再填十个千,也是填进去。多尔衮道,本王是来决战的,不是来填坑的。
王爷,明日还攻河滩?梅勒章京问。
不攻。多尔衮道,他巴不得本王去攻。
他转身下坡,甲叶响了一路。岗上的炮还响着,打的是洼地外围,炮子落在空地上,伤不到人。
多尔衮在坡上站了一阵,才回身进帐。帐里点着灯,舆图摊开,固安、良乡、涿州,一个一个圈着。他看了很久,指尖停在固安上。
天擦黑,清军的后队退到三里外,重新扎营。洼地里的火灭了,只有几处还在冒烟。
固安城头,暮色压下来。周铮站在垛口边,看着南边那片洼地。
城里的灯一个接一个亮起来。更夫敲了一更,声音比往日慢。
风把血腥味送上来,一阵一阵。
王爷。石勇上来,他退了。
退了三里,没走。周铮道,他明天还来。
石勇没说话。河间那场仗,是他打的。眼前这个多尔衮,跟多铎不是一路人。
南门外的车,都拢到北门来。周铮道,铳手一人三份药,多的那份,埋在阵后。
阵后?
阵前打完了,阵后还要打。周铮道,他今天吃了亏,明天会绕。
绕到哪儿,本王不知道。药多备一份,不吃亏。石勇应了,下城楼去了。
周铮还站在垛口边。他望着北边那片营火,看了一阵。
城外的洼地里,还有没拖回去的尸首和死马。夜里会有人去捡,捡到哪一方的,算哪一方的。
风一阵紧一阵,把城头的灯吹得晃。
周铮把披风裹了裹,转身下了城楼。城下的火把还亮着,一级一级照着石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