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军分兵的第二夜,涿州道上,来了一支骑队。
三千骑,走得不快。前头是探马,中间是大队,后头跟着十几辆空车,预备装粮。马蹄踏在土道上,闷闷的,一声接一声。
兵的脸都瘦了。有的把甲带松了两扣,走路的时候,甲在肩上晃。走了两日,队伍里没有一个人说笑。
有个小兵走不动,被同伴架着,架到路边,人就倒了,再没起来。没人停,队伍从他身边过去。
领兵的是个甲喇章京,姓佟,汉军旗的。这一路归他管,走了两日,走空了三个村子,连一粒黍子都没找着。
道边的树,皮都被剥了。剥到半人高,白茬朝外,一路白过去。那是前头的清军剥的,后来的只能啃树心。
章京。探马回来报,前头二十里,有个镇子,烟囱里有烟。
佟章京勒住马。他往道边看了一会儿,没看出什么。
多少人。
看着不多。像是还没走。
佟章京想了想。他手下的兵,两日没吃过一顿整饭。他抬了抬手。
快走。他道,进了镇,先把粮仓围了。
队伍提了速,马蹄声密起来。
镇子外半里,有一道土坡。
坡后趴着三千骑。人下了马,马嘴里塞着嚼子,四蹄包了布。石勇蹲在最前头,一手按刀,一手扶着土。
他在这儿等了一天一夜。白日里不敢生火,到了夜里,嚼的是干粮。
坡上的草刚返青,趴下去,从下往上看,只看得见草尖。石勇让人把马的耳朵也裹了布,怕马听见动静,先叫起来。
周铮的话,他记得清楚。清军缺粮,必分兵。分兵必走官道。
官道上的镇子,能被清军看上的就那么几个。剩下那几个,周铮都让石勇埋了人。
这一处是涿州道口,土坡对着街口,冲下去只要几十步。
镇里埋了两处人:曹把总的营占着东边的屋,石勇的骑蹲在坡后。冲的是骑,拦的是铳。这是德州一路传下来的老打法。
清军的火把进了镇口。
前队过去了,中队进去了,后队还在镇外。三千人挤在一条街里,人声、马声,混成一片。
石勇把手抬起来。
墙头上的火铳响了。砰,砰砰。
街上的火把掉了一地。人挤人,马撞马,转身都转不开。有马把背上的人掀下来,踩过去,踩得没了声。
第一排倒下的人,把后头的人绊住。街本来就窄,倒了人,马就过不去。清军挤在自己人身上,挤成一团。
石勇翻身上马。
坡后的三千骑齐齐起来,从镇口冲进去。
刀光在火里闪,血从街心流到墙根,汇成一股,往低处淌。马蹄踏过血水,溅起来,落在两边的墙上。
有清兵想从巷子里跑,巷子尽头也是人。有蒙古骑拨马往外冲,撞上后队自己的车,翻在路边。
佟章京在街心勒着马,喊了两声,没人应。亲兵护着他往北退,退到一个碾盘后头。
曹把总的营占着镇东的一排屋。他从墙后探出头,喊了一嗓子。
汉军的弟兄!放下刀,不杀!德州、沧州、河间,都编了营,发饷!
曹把总喊完,停了一停,又喊了一遍。
街里的汉军,先是有一个人停了手。接着第二个,第三个。刀丢在地上,叮叮当当。
有个汉军老兵,把刀往地上一插,蹲下了。蹲下去的时候,他还回头看了一眼,看有没有人拦。
有满洲兵回头骂,骂到一半,被自己人撞倒。
蒙古人跑得早。他们不往镇里挤,掉头就往北,马快,没被围住多少。
宁军的骑手分成两翼,绕着镇子兜圈,把往北的道口堵了。堵得晚一步,跑出去几百骑。
打到四更,镇里的声音小了。
佟章京被围在碾盘后头。亲兵倒了一半,剩下的丢了刀,跪在碾盘底下。他还站着,刀在手里。
石勇骑马过去。
降不降。
佟章京看了看四周,又看了看自己那几十个亲兵。他把刀扔了。
天快亮的时候,镇里的火压下去了。俘虏蹲在街边,两千多,头都不抬。马被拢成几群,拴在镇口的树上。
石勇让人清点。斩四百余,俘两千余,得马一千二百匹,空车十七辆。
马是这一仗最好的收成。一千二百匹,够再编两支骑队。石勇让人把马牵到一处,喂上料,才准人歇。
缴的甲仗堆在街心。刀、弓、甲片,分堆捆好,装上那十几辆空车。剩下带不走的,一并烧了,不留一件给后头的清军。
有个佐领被押过来,跪在石勇马前。
爷,镇里的粮仓,是空的。
知道。石勇道,仓是空的,人才会来。
他叫人把空车点了。火起来,照亮半个镇子。
天亮的时候,石勇的骑队出了镇。焦车还在烧,烟柱直上,几十里外都看得见。
俘虏里,汉军走在前头,满洲兵走在后头,中间隔着几十个骑手。没人说话,只有马蹄声。
有俘虏走一路,回一路头,看镇子上的烟。看了一阵,把头转回来,跟着前头的人走。
清军大营,报信的骑晌午到了。
多尔衮正在帐里看舆图。听完了,他没说话,把手里那支笔搁下,搁得很轻。
帐里的诸将,谁都不吭声。有几个偷偷看他的脸。
涿州那一路?他终于问。
没了。报信的伏在地上,斩的斩,俘的俘。马也没了。
多尔衮站起来,走到帐门口。帐外的营盘,比前几日稀了。分出去就食的队伍,还有七路在外头。
他望着南边,固安城的方向。
传令。他道,七路都收回来。明日,拔营。
梅勒章京一愣。
王爷,拔营去哪。
固安城下。多尔衮道,他不出来,本王就打到城下。再不出来,本王就填平他那道墙。
诸将退出去的时候,脚步声很沉。帐帘落下,帐里只剩多尔衮和那盏灯。灯芯结了花,他没剪,看着它慢慢暗下去。
帐外的风把帅旗吹得啪啪响。旗面上绣的那条龙,被吹得翻过来,又翻过去。
同一日,固安城头。周铮站在垛口边,往北看。
石勇的报信,前一刻到了。念信的人念完,堂上静了一阵。
一路。周铮道。
一路。从涿州回来的那个兵道,斩四百,俘两千,马一千二。
周铮没说话。他把舆图转了半圈,把固安往北那条道,重新看了一遍。
堂下的诸将站着,没人问下一步。炭盆里的火只剩一层红,屋里比外头还冷。
多尔衮该动了。
他拔营了?
就这两日。周铮道,粮没了,人散了。他再分兵,就一路一路被本王吃掉;不分兵,就得饿死。
那他是要来了。
周铮弹了弹袖口的土,本王在城里等他半个月,他总算肯挪窝了。
他把手搭在垛口上,站了很久。风从垛口灌进来,吹得披风往后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