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城外,风比关内硬,吹得旗角发僵,旗上的字都褪了色。
一支骑队往南走,走了半个月。前头是蒙古骑,后头跟着关外调来的兵,旗色杂,马也杂。
领兵的叫巴雅尔,是科尔沁部的一个台吉。他身边还跟着一个关外来的甲喇章京,姓佟。
路上遇见几拨逃难的人,往北走的,多是旗人。他们见了兵马,就躲进路边的沟里。
巴雅尔问过一个老者,京里怎么样。老者不答,只把怀里的孩子搂紧了些。
长城一处隘口上,守着几百清兵。见着自家旗号,岗楼上摆了摆手,把门放了。
过了长城,就算进了京畿。巴雅尔勒住马,在坡上站了一阵,往南看。
南边是平地。田里的麦子熟过了,伏在地上,没有人收。村子空着,烟囱是黑的。
怎么没人?他问。
跑了吧。佟章京道,听说贼在清野。
清野,清的是他的地,不是我的。巴雅尔道,我的人吃自己的干粮。
佟章京没接话。他打马往前头去了,营里的事多,他要一件一件看过去。
队伍走到第十七天,探马回来报,说前头二十里撞见了宁军的游骑,三五成群。
援军在长城内二十里扎了营。营扎得潦草,马拴在树上,人裹着皮袄躺在地上。
走了半个月,人瘦,马也瘦。草料只剩三天的,眼下只能靠沿路打点野食撑着。
下头的人问,几时到京。巴雅尔答不上来。
队伍里有大半是牧民,没打过攻城。他们带的是套马杆,刀是后来发的,有的刀鞘还是空的。
巴雅尔部里的马多是牧马,跑得快,不能驮。关外兵的马是高头大马,能驮粮,可跑不远。
宁军的游骑不接战,远远跟着,数人头,数马。数完了,折回去报。
报回来的数,跟先前那封信上写的一样,对得上。周铮把两份数并在一处看。
援军过长城那日,周铮在中军帐里收到了信。送信的人跑了两天两夜。
三千二百骑。石勇道,蒙古一千,其余是关外调来的。
周铮看着舆图,看了半晌。
进关了就好。他道,关外的兵,进得来,出不去。
当夜,宁军动了。石勇的骑队先走,铳手押着车跟在后头。
石勇三千骑往北兜,绕到援军后头,把长城那处隘口封了。封得静,隘口上的兵没察觉。
孙可望派来的一队铳手,在援军必经的两条道口上挖了横沟。沟不深,马一冲就陷。
沟是夜里挖的。挖完,铳手退到坡后,把土盖在身上,只露一个头。天亮了,道口上看不出动静。
周铮问,巴雅尔是什么人。底下报了,说他手底下有一半是科尔沁的老兵,跟清廷不是一条心。
周铮让人给巴雅尔送了封信。
信不长,写了两件事。头一件,清廷败局已定,城破在即。第二件,德州、沧州、河间的蒙古降人,如今编了营,一样发饷,一样吃饭。
写信的使者是个蒙古人,早年跟巴雅尔同部。他进营的时候,是空手进去的。
两个人用蒙古话说了半宿。使者走的时候,巴雅尔送到营门口。
信送到营里的时候,巴雅尔正在看马。他拆开信看完,把信纸折了两折。
他把信递给佟章京。佟章京看了一半,把信往地上一摔。
这是贼的离间。他道。
我知道是离间。巴雅尔道,可他说的事,是不是真的?
真不真的,跟我们有什么关系。
跟我有关系。巴雅尔道,我的人,是替谁死的?
佟章京不说话了。他偏过头,看帐外的火堆,火堆上架着半只羊。
后半夜,巴雅尔把几个牛录额真叫进帐里。
他问了三句话。头一句,京里的粮还够几天。第二句,咱们这三千人,回得去吗。
第三句,德州那些蒙古人,眼下在做什么。
三句话问完,帐里没人应。
有个额真先开了口,说他的人有一半是白甲带出来的,家里都在科尔沁。
巴雅尔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天没亮,蒙古营拔了。帐篷没拆,锅还架在灶上,锅里煮着半锅小米。
一千骑往南走,旗子降了一半。走到宁军营前,巴雅尔翻身下马,把刀解下来,捧在手上。
石勇迎出来,身后跟着两个亲兵。三个人都没带兵器,站着等巴雅尔走近。
你叫什么?
巴雅尔。
往后再叫这个名字,就得换个主子叫。石勇道,想清楚了?
巴雅尔把刀往前一递。石勇接过来,掂了掂,又还给他。
刀自己拿着。石勇道,编了营,刀还在你手上。
佟章京那边,天亮才知道蒙古营没了。他去蒙古营看,灶是凉的,旗杆空着。
他把剩下的两千骑拢起来,往北冲,想退回长城。道口上横着沟,沟后头蹲着铳手。
头一排骑冲进沟里,人仰马翻。后头的挤上来,又被堵了一圈,退也退不回去。
剩下的人分了两路,想从两边绕。两边的坡上都埋着铳手,绕过去的,又被打回来。
三段铳齐射,一轮接一轮。道口上,清军的马倒了一片,后头的人踩着马尸往前挪。
有一骑冲得最远,冲到宁军阵前二十步,被火铳打下马。那匹马跑回沟边,站住了。
沟里的马还没断气,腿一蹬一蹬。后头的人勒住马,谁也不敢再往前。
佟章京死在乱军里。两千骑,逃出去的不到三百,剩下的都降了,蹲在坡下等发落。
这一仗,从接上到收尾,没打到一个时辰。天没亮透,道口上的烟还没散。
宁军这边伤了四十几个。缴马一千六,缴刀两千余,还有二十辆粮车。粮是从关外一路运来的,车辙压得很深。
降了的关外兵被拢在一处。他们多是从辽东各地抽来的,家在关外,回不去。
石勇让人把伤的先抬走。有人不肯上担架,说自己是汉军,不是满洲兵。
石勇让人把降兵分成两堆,辽东来的站左边,关内来的站右边。分完了,左边的人比右边少一半。
清点是照宁军的规矩来的。降兵一人一份口粮,编了号,一个一个写进册子。
石勇让人把粮车拉回来,先给巴雅尔的人分了十车。
吃吧。他道,往后有的是。
败报传到京里,是三日之后。信使跑死了两匹马,进城的时候人还在马上打晃。
梅勒章京念完,等着多尔衮发话。
多尔衮没发话。他坐在椅上,把一张舆图铺开,卷上,隔一会儿又铺开。
还有兵吗?
关外的,再没有了。梅勒章京道,蒙古各部,令箭发下去,没有一支肯动。
京里呢?
能提刀的,不到两万。
多尔衮把舆图卷好,搁在案上。
传令。他道,各旗收拢,明日点兵。
梅勒章京一愣。点兵做什么,他没敢问。
当夜,摄政王府的灯亮到天亮。固山额真们来了一屋子,谁也不敢先说话。
有固山额真说,守城还能撑。多尔衮问,撑到几时。没人答得上。
多尔衮问,出城打,能带多少人出去。
底下算了算,报了个数上来,一万五。这个数把守城、看仓、值更的都算在里头了。
一万五。多尔衮重复了一遍,够了。
屋里的人站着,谁也没动。这一句够了,是说给谁听的,各人心里明白。
多尔衮站起来,走到窗前,停了一停。
把城里的兵都带出去。他道,打一场。
灯留着。他对门口的亲兵说,明日天不亮,我要看见城下的营。
亲兵应声退下,把灯拨亮了些。帐里亮起来,照见案上那卷还没展开的地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