约定的日子,是三日后的夜里。
这三日,陆文昭过得很慢。他白日去点卯,夜里坐在灯下,等德胜门那边的信。
旧部来了两回。头一回说,门上的兵换了班,夜里值更的是自家人。第二回说,换班之后还留着一个把总,是正白旗安过来的。
把总认得我。旧部压低了声。
认得就好。陆文昭道,到了那夜,你只管开闸,别的不用管。
旧部应了,从后墙翻出去,走了。
第三日白天,陆文昭把家里的事理了一遍。他把田契、账册分作两份,一份搁在桌上,一份揣进怀里。
管家问他做什么,他摆摆手,只说出趟门。管家还要问,他已经把话岔开了。
入夜,他换上旧官服,坐在书房里。桌上摆着一盏灯、一壶酒,酒没动。
他等的不是信,是城南的火。火一起,德胜门就开了,这座城也就换了主。
三更过了,火没等到,等来了脚步。
门被撞开。进来的不是那个人,是一队兵。兵后头跟着一个满臣,正是白日朝上出班请查的那一个。
屋里翻了个底朝天。那一角焦纸早烧成了灰,可书房里还有别的,兵一样一样往外搬。
一份没写完的折子,一张画着城门的图,还有德胜门旧部递进来的名帖。
满臣拿起那张图,看了半晌,笑了。
陆大人。他道,这图,画的是德胜门。
陆文昭站着,没跪。兵伸手按他,按了两下,没按下去。他也就没动。
案子是那个满臣办的。他带人查了三日,又查出一份名单。名单上多是汉官,还有两个汉军旗的佐领。
那三日,城里的兵挨家查。查的是信、是图、是跟南边沾边的东西。查到谁家,谁家就封门。
查案的人把陆家的箱子一口一口抬到院里,当着人开。开出来的是书、是信、是几件旧官服。管家站在廊下看着,一句话没说。
陆家的家眷,当天就充了奴。女眷被带走的时候,巷子里没人敢看,只有墙头上的猫叫了一声。
当夜,德胜门那个旧部也被拿下。他在闸楼上,手刚摸到绞盘,兵从背后把他扑倒。
人绑了,从城头拖到城下。石板上拖出一条血,一直拖到街口的石狮子底下。
旧部家里只剩一个老娘。兵去的时候,老娘正坐在门口纳鞋底。
她问,儿子呢。没人答。
天没亮,陆文昭被押出家门。街上没人,两边的窗户都闩着。只有一处窗纸破了个洞,洞后头有半张脸,看了一眼,缩回去了。
午门外,已经跪了几排人。同批押出来的,还有另外几家,一个挤着一个,谁也不看谁。
有的他认识,是户部、礼部的同僚。有的不认识,穿着旗装,也跪着。
天光一点点亮起来。石板上结着一层薄霜,跪久了,膝盖底下化出一小片湿。
行刑前,挨着他跪的一个汉官压低声音,问他还有没有话要留。
陆文昭摇了摇头。
那人也没再问。后来这两个人,一先一后,都没了。
刑场外围了些人,站得很远。没人说话,也没人敢近前。有个妇人捂着脸,从指缝里往外看。
人群里有人认得陆文昭。有小声说,这是户部的陆大人。旁边的人赶紧拉他的袖子,让他别吭声。
来传旨的是梅勒章京,身后跟了八个兵。刀都出鞘了,只是还没举。
奉旨。他道,陆文昭交通逆贼,其家奴、门客,一并处斩。
一列念下来,有官、有吏、有家奴,一个人一个人地点,总数一百多口。
满臣问,名单上的人,是不是都办。
梅勒章京道。
办到哪一步?
一步到底。
满臣办完案子,回府去了。他进门以前,在门口站了站,把身上那件沾了灰的袍子拍干净。
陆文昭低着头,肩膀动了动。他没喊冤,也没回头。刀落的时候,天刚亮透。
午门外的青砖上,霜化了。水一道一道往下淌,淌进砖缝里,把灰洗出一片深色。
午后,陆家的管家去午门外收尸。尸首摆在一处,用草席盖着。
他一具一具掀开看,找到自家主人,跪下磕了个头,才把人背回去。
收尸的草席不够用。管家自己出钱,买了几十张,一张一张铺开,把相识的几家也一并收了。
这一日,城里的汉官家家闭门,连去衙门点卯都告了病,账房上的笔都干了。
有的一早告了病,有的把家里的信稿、名帖翻出来,一把火烧了。烧出来的烟,从几个院子里往外冒,飘了半条街。
有人问,烧的什么。答的话都一样,说是纸。
到了晚上,几个汉官在暗地里递话。递来递去,只有一句。往后这事,谁也别再提。
几日之内,城里的汉官分成两拨。一拨缩在府里不出门,一拨往满臣府上跑,送的东西一车一车。
有人把自家子弟送进正白旗的营里当差,说是投效。营里收了人,也收了礼,转脸还是把人记在册子末尾。
城里这几日,多了些不认识的人,在茶馆里坐一整天,只听不说。有人说,那是两边的细作,谁也分不清谁。
陆文昭死后,那份名单上的名字没有往下发。满臣把它收进匣子,上了锁,搁在府里的暗格里。
城外二十里,中军帐里灯还亮着。
细作跪在下面,把城里的事一件一件报上来。陆文昭下了狱,又出了狱,是抬出来的。德胜门那个旧部没了,连坐的几家人,一百多口。
细作在城里埋了七日,走的时候从水关出的城。他把最后一张字条塞进鞋底,字条上写的是城里还剩多少粮。
石勇问,要不要再派人进去。
不用。周铮道,城里还有人,比咱们急。
周铮听着,没说话。
石勇问,城里这会儿正乱,各家关门,要不要趁乱攻城,一鼓作气。
不攻。周铮道,他自己把自己的官杀了。
杀了一个,还有别人。
杀一个,就少一个。周铮道,城里的汉官,本就不多。
石勇不说话了。
他低头算了一笔账。围城这些天,宁军耗的粮,比打一场仗还多。他把账本合上,没往下算。
苏婉清从伤棚那边过来,站在帐门口。
城里的百姓呢?她问。
一样。周铮道,饿着。
你想让他们饿到什么时候?
饿到开城。周铮道,本王不烧城,也不抢城。饿到时候,门自己开。
苏婉清没再问。她在帐口站了一会儿,风把席帘掀起来,她又放下,回了伤棚。
夜里,魏七来了一趟。他问,撤三里,是给城里留口气。
是给城里留条路。周铮道,路留着,人才敢走。
魏七没多问。他坐在帐角,把火盆里的炭拨了拨,坐了一阵才走。
临走前,他问了一句,撤三里,几时再围回来。
不围了。周铮道,往后,让他自己到野地里来找本王。
周铮站着没动,听帐里的火盆响了一阵,才掀帘出去,走到帐外。
天快黑了。城的方向,灯一盏一盏亮起来,又灭下去。那是城里在点更,更夫敲过一遍,就灭一遍。
传令各营。周铮道,围撤开三里。
石勇一愣。撤三里,不怕他跑了?
往哪儿跑。周铮道,北边是山,东边是海,海上还有本王的船。
他把手往城那边一抬。
让他看,让他想。想明白了,他自己会出来。
要是他想不明白呢?石勇问。
那就再退三里。周铮道。
石勇抱拳,退出去传令。
走了两步,他又回来问,人退到三里,营里的壕还算不算数。
周铮道,人退,壕不退。他要出来,还得先过这一道。
石勇记下,这才去了。
撤围之前,周铮让人把阵前的尸首收了。收了三日,埋在一处土坡下,立了块木牌,上头没写字。
撤围的令传下去,各营当夜就动手。土垒不拆,壕不填,只把人往后挪了三里。挪得很慢,火还是那些火,旗还是那些旗。
第二日天亮,城头上的兵看见了。有兵报上去,只说了三个字。退了三里。
报上去的话,没有一个回音。后来也没人再问。
过了两日,摄政王府那边才问了一句,退了多少。底下答,三里。多尔衮停了停,说,知道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