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阳门外的米铺,天没亮就排了队。队从铺门口弯出去,绕过半条街,尾巴搭在城墙根上。
人挨着人,谁也不说话,只听见脚底下蹭来蹭去的声音。有妇人抱着孩子,孩子哭,被捂着嘴。
日头爬过城楼,铺板还是没下。有汉人站在前头喊了两声,没人应。
后头的人往前挤,队伍乱了一阵。巡街的兵过来,刀一亮,队又排回去。
队里有个人,怀里抱着一副甲。甲是旧的,片叶子上有锈,也有几处刀口。
他抱了很久,实在抱不动,把甲放在脚边,蹲下来。旁边有人问他卖不卖,他摇头,说要换米。
一口米,一副甲,换不到。
日头升到当中,铺板下了一扇。铺里的人捧出一斗米,还没过秤,前头的人就压上去。米撒了一地,抢米的人被挤倒三个。
散了的米,被人一把一把扫起来。扫到一起,掺了土,还是有人拿布袋兜回去。
铺板啪地又上死,队伍散了一半。
有个老妇人在队尾站了半日,米没买到,坐在地上,把空布袋叠了又叠。她站起来往城南走,走了几步,又回头看了看那扇关着的铺板。
铺子后头的仓里,其实还剩着些粮。掌柜的不敢卖,也不敢留。他把账本烧了,把仓门的钥匙埋在院里的枣树下。
明日开不开?有人在门外问。
明日的事,明日说。掌柜的隔着门板答,今日没有了。
米市那头,有人在卖马。一匹好马,鞍子还是银的,牵到市上,问价的人不少,出价的没有。
城里的当铺这些天生意最好。旗人拿着首饰、皮袄、官窑的碗来当,当出来的多半是粮,不是钱。
卖马的是个旗人,脸冻裂了口子,从早上站到晌午。
这马,几岁的?有人问。
六岁。卖马的旗人道,没病。
六岁的好马,换两石米。
旗人嫌少,牵马走了。走到街口,又折回来,把马交出去,接过两石米,头也不回。
晌午前,西边一条巷子里出了事。十几个人撞开粮铺,往里冲。
铺里的人拿门闩挡,挡不住。东西抢到一半,步兵到了。刀口往下一落,抢粮的倒了两个。
剩下的哄散,地上留了几只鞋。尸首挂在巷口,挂到天黑,没人来收。
两个巡街的兵从巷口过,抬头看了一眼。
挂到什么时候?
挂到有人来收。另一个兵道,没人收,就一直挂着。
粮铺的掌柜缩在柜台底下,等兵走了才爬出来。他看了看散在地上的粮,又看了看门外的尸首,把门板一块一块上回去。
夜里,城墙根下有人影往北去。是些匠户和民人,想从北门混出去。
北门的兵拦住问话,答不上来的就地按倒。这一夜按了二十几个,第二天早上,城头上多挂了十几颗。
这几日,城里多了些收尸的人。他们推着板车,挨街走,见着倒下的就抬。板车走一趟,回来满一趟。
有户人家把门板拆了当柴烧,烧到一半,又停下来,把门板装回去。门里头还住着人,不能没有门。
逃不出去,人就涌去看告示。告示上写着,私逃者斩,窝藏者同罪。
看告示的人一层压一层,没人说话。看完了,各自散了。人群散开的时候,有个书生还站在告示前,把上头的字一个一个看完,转身往城东去了。
城里的井,这几天有人日夜守着。挑水要排队,一桶一桶过数。井台边上站着兵,看谁多舀一勺。
城东一条僻静的巷子深处,住着一位汉官。姓陆,名文昭。
他在户部当差,管的是粮。这些天,手下的吏员跑的跑、病的病,剩下几个还肯来点卯,坐在廊下打瞌睡。
陆文昭知道自己出了事。前些日子,他打发家奴出城送信。信没送出去,人也没回来。
他夜夜等消息,等来的消息都一样。没有。
管家劝他睡,他吹了灯,躺下,眼睛睁到天亮。天亮以后,他去点卯,走到半路又折回来,说身子不适,告了假。
管家进来问,要不要打发人去打听打听。
打听什么。陆文昭道,该来的,自己会来。
那夜,有人敲他的门。敲的不是仆役的手,三下,停一停,又两下。
陆文昭在灯下坐着,手一抖,笔掉了。
门开了。进来的人穿青布直裰,像行商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陆大人。那人道,我家主人,让我还你一样东西。
陆文昭没动,盯着那人的脸,想看出点什么。看不出来。
那人也不催,就站在门里,等他自己想明白。他从袖子里摸出一片纸,递过去。
陆文昭接过来。纸烧焦了边,只剩一角,上头是他自己的字。半行,写的是城西水关换防的时辰。
他的血一下子凉了。
这信,怎么在你手里?
在细作手里。那人道,细作,是我家的。
你们的主子是谁?
那人笑了一下。大人心里有数。
屋里静了半晌。廊下的灯芯爆了一下,火苗歪了歪,又立直。
陆文昭坐回椅子上,手按在膝盖上,按得指节发白。
你们要什么?
不要什么。那人道,我家王爷说,大人是个人才,可惜跟错了主子。
跟错了。
王爷还说,这封信他没烧。那人道,抄了一份,留着。大人往后怎么做,看大人自己。
陆文昭看着那一角焦纸,看了很久。
他就是烧了,也没用。他道,我家的家奴,还在你们手里。
那人没接话,只是站着。
陆文昭站起来,走到窗边,把窗纸捅开一个小洞,往外看。巷子里没有人。
什么时候?他问。
听信。那人道,哪座门,大人自己挑。
陆文昭想了想。他手底下有个旧部,在德胜门当值。
德胜门。他道。
那人道,举火为号。
事成之后呢?
事成之后,大人该当什么官,还当什么官。那人道,王爷不杀降官。
陆文昭没再问。他知道,这话信一半就行。
他还想问一句,若真开了门,城里这些人怎么办。这话到了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德胜门那个旧部,是陆文昭当年从山东带出来的。人老实,认死理,认的就是陆文昭这个人。
开城门是死罪。可死罪是往后的事,眼下不开,眼下就死。
那人走了,门合上。屋里只剩一盏灯。
出了巷口,那人拐进一条小道。走了两条街,他停住,回头看了看。巷子里黑着,没有人跟上来。
陆文昭坐回灯下,把那一角纸凑到火上点了。纸卷起来,烧成一小段灰,落在砚台里。
同一夜,城北一座府邸里还亮着灯。多铎在院里遛马,马养得好,蹄子落地有劲。
他遛了几圈,把马牵回厩里,添上料。门口的兵还是摄政王府派来的,十二个,一个不多,一个不少。
多铎站在厩边,朝南边看了一阵。南边是黑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他摸了摸马脖子,回了屋。
宫里的灯,倒是一直亮着。有人说,皇上这几夜不肯睡,坐在殿里,看太监一样一样报城外的消息。
摄政王府那边,当夜也在议事。有人提了一句,说多铎府里养着马,手里没兵,不如放出来守城。
多尔衮捻着珠子,半晌,说了两个字。不必。
提的人就不提了。
梅勒章京问,要不要派人盯着那些汉官。
盯着。多尔衮道,别动。动早了,人心先散。
第二日的朝议,比先前更僵。有满臣出班,说近来城中有人通贼,请查。
宁军的长围没扎到城根。城头上的人看得见,远处的营火一圈一圈,把城围在当中,火与火之间留着空。
多尔衮坐在上首,手里捏着一串珠子,一颗一颗地捻。
查到谁,杀谁。他道。
满臣应了。有汉官想说什么,张了张嘴,到底没说。
有人壮着胆子问,若是旗人通贼,查不查。多尔衮把珠子往案上一搁,殿里就没人再问了。
散朝的时候,那满臣回头看了陆文昭一眼。
午门外,几个汉官凑在一处,压着声说话。
一个说,这仗打不下去了。
一个说,小声些。
还有一个,什么也没说,先走了。
陆文昭低着头,走出午门。走到自家巷口,他站住了。门口多了两个人,不是他家的。
他定了定神,抬脚进门。那两个人没动,仍旧站在原处。
管家迎上来,他摆了摆手,没叫跟着。他独自进了书房,把门拴上。
书房里还摊着一份折子,是他没写完的,请拨粮。墨早干了,纸角卷着,他没再动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