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沽口外,海是浑的,风过来带一股咸腥。
岸上有个渔村,村里的人早躲了。破渔网挂在木桩上,风一吹,网眼一张一合。
孙可望的铁船队三日前就到了。二十艘排开,六艘包铁的横在最前面,船头朝着海口,炮门一扇扇打开。
铁船的锚是特制的,又大又沉。抛下去,船身纹丝不动,浪再大,也压不住炮口。
海口窄,一次过得三条船。再往两边,滩涂一片一片露着,退潮时能看见底下的烂泥。
再宽,就拦不住了。孙可望把望远镜搁下,好在不宽。
副将捧来海图。图是前明留下的,旧了,可大沽口的深浅还看得清。
辽东的船走哪条道?副将问。
从北边来,必经大沽。孙可望道,绕不过去。他要上岸,就得进这个口子。
要是他硬闯?
让他闯。孙可望道,木船撞铁船,你看谁先裂。
副将又问,若是辽东的船不进海口,只在口外下兵呢。
口外是滩。孙可望道,下了兵,走三十里烂泥。走得过来,也拿不动刀。
这六艘包铁船,是临清船坞里造的。
船身用厚松木拼成,外头蒙一层铁皮,铁皮接缝处拿铜钉咬死。船头包得最厚,能顶住一撞。船上各安四门炮,炮是从清军手里缴来的。
船工说过一句话。这船笨,走不快,可是耐撞。孙可望当时没吱声,心里记住了。
船上的水手,一半是从临清船坞跟出来的,一半是登州招的。登州人识海,风一起,就知道潮往哪边走。
清廷要调辽东兵从海路走,是二十天前的事。
陆上的道被宁军一节一节掐断,长城几处隘口又有游骑盯着。多尔衮的信使出不了城,海上的信却递了出去。
递出去的那封,半个月后到了宁军手里。信是从一条浙江商船上搜出来的,船主收了清廷的银子,把信缝在船底夹层里。搜出来的时候,信纸都被水汽洇软了。
信上说,调宁远、锦州兵三千,由海路入援,于大沽口登陆。
周铮看了信,转手交给孙可望,只加了一句。走海路的,一条也别放进来。
多尔衮的信使走海路,是钻了空子。宁军的船在运河上是强手,出了海口,还没布过防。
这封信倒提醒了周铮一件事。海,也得有人守。
孙可望在大沽口等了六日。
白日里,铁船泊在口外,装作商船,帆都降着。船上的人不许大声说话,炊烟也压着,一日只烧两回。
夜里,小船贴着口子两边撒出去,看水面的动静。口子北边的浅滩上,他让人插了几排木桩,桩头削尖,水面上只露一点。
六个白日里,海面上过过两回商船。孙可望都放过去了,只让小船远远跟着,看有没有夹带。
第七日夜里,起风了。
三更过后,海面尽头浮出一排黑影。
先是一点,再是一条线,再是一片帆。数了数,三十来条,大的大,小的小,有漕船,有渔船,还有两条商船,桅杆高低不齐。
船太挤了。副将道。
赶出来的船,挤。孙可望道,赶得越急,挤得越狠。
来了。副将道。
孙可望举起望远镜看了一阵。头一条船吃水很深,船上黑压压站满了人。船帮离水面只剩几尺,浪一打就上甲板。
辽东兵。他道,放近了打。
铁船的火炮都装好了药。炮手蹲在炮边,火绳捏在手里,火星子在风里一明一暗。
炮是佛郎机改的,装药多少,临清来的炮手心里有数。打远了不中,打近了才狠,所以他们压着不打。
黑影一条条进了口子。
第一条船进了窄处,第二条跟上来,第三条挤在口子中间。船队排成一线,前后照应不上。
孙可望把火绳往炮门上一送。
轰。
第一炮落在头船边上,掀起的水柱有两丈高,把船头浇了个透。
第二炮打在船腰上。
木头船,一炮就裂。裂口从船帮撕到水面,海水往里灌,那条船歪了。
头一条船沉下去的时候,后头的船还在往前挤。船上的人朝前喊,喊声让炮声压住,一个字都传不过来。
后面两条想退,退不动。口子后头还挤着十几条。
轰。轰。
包铁的船横着一挪,把口子堵死。两边的炮一齐打,海面上全是水柱和碎木。
咔。一条船的桅杆断了,倒下来砸在对面船板上,哗啦一声。
有船想往浅滩上靠,靠过去就搁了。水下那几排木桩,桩尖把船底捅穿。船上的兵一片一片往水里掉,喊声盖过了炮声。
落水的辽东兵往铁船边游,想扒船帮。船上的火铳手探身打,一枪一个,水面上溅起一小片红。
海面上的火把铁船的影子拉得老长。炮声一歇,就听见水里的喊声,一阵一阵,喊的是各自的营号。
天蒙蒙亮时,还有十四条船漂在水上,船上的旗都落了。
孙可望让小船过去,一条一条收。
管船的跪在船头,捧着印。兵站在甲板上,手举过头顶,不动。
有个辽东兵只有十五六岁,嘴唇冻得发紫,扶着船帮哆嗦。宁军的人伸手拉他,他不肯上,说自己会水,能自己走。
孙可望上了头一条降船。舱里全是粮,一袋一袋码着,从舱底码到舱顶。
码得整整齐齐,一袋压一袋。运粮的比打仗的仔细,可惜这船粮,到不了京里。
这粮,运去哪儿的?他问。
京里。管船的抖着声音,禁旅等着下锅。
你们从哪儿上的船?
锦州。管船的伏着身子,上船那天说,到了京里,发双饷。
双饷。孙可望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,没再问。
孙可望在船上走了一圈,回头道:记下。辽东来的粮,到了大沽,就到头了。
清点一直点到晌午。
沉了九条,俘了十四条,跑回去三条。辽东兵两千六百,缴刀一千八,粮三百石,另有两门小炮。
自己这边,伤七个人。有一个炮手让后坐的炮撞断了肋骨,抬下去时还笑,说值。
俘虏里有个辽东把总,问他话,他一句不说,只看着海。孙可望让人带下去,给他一碗热粥。
副将把数报上来,孙可望听了,点点头。
他把清点册子又看了一遍,在辽东兵两千六百那一行,用笔圈了一圈。
副将问,这一仗算谁的功。
算水师的。孙可望道,也算那些把船造出来的。
海上的信,比船走得快。
第二日,天津卫的城门就开了。
守天津的是一员汉军副将。他前头听过孙可望的名,也听说了德州、沧州、河间那些编营的事。海路一断,他心里那点念想也断了,连夜开了城门,把仓里的账册捧出来等着。
孙可望派一营人上岸,先封仓,再点人。城里的粮,够自己吃,一分不用往北送。
开城那夜,他没派人进去,只在城外等着。等到天光放亮,才进城换旗,一兵一卒没伤。
副将问,天津的守兵怎么处置。
照编营的规矩。孙可望道,愿留的留,愿走的走。
这些船,你打算怎么用?副将又问。
包铁的留着自己使。孙可望道,剩下的,给石勇一半,运兵。
当夜,孙可望写了封信呈上去。
清点册子上的数,他让人抄了两份。一份随信送走,一份留在船上,压在舱底的木箱里。
信写得很短。海口封了。沉九条,俘十四条。
辽东兵两千六百,一个没上岸。天津卫开城。海运已断。
末了添一句。辽东的兵再来,只能翻山。
王爷那边,还等着信。副将道。
信已经写了。孙可望道,他看了,就知道辽东这条道,堵死了。
信递出去后,孙可望站在船头,看着海口。北边的海面上什么都没有,只有风。
副将过来问,此地要泊多久。
泊到京城打完。孙可望道,打完,再往北走。
往北?
孙可望看着北边的海,没答。风把他的衣角掀起来,又落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