浑河的水,开春涨了一层。河面比冬天宽出半里,水色发黄,卷着上游化下来的泥。
宣大的兵到北岸,是第三日的中午。
一万骑,满洲、蒙古、汉军都有。马多,甲亮,旗号杂得像是把几个营拆开又拼起来的。这支兵是七拼八凑的,宣府、大同的边兵,各旗抽的马甲,还有几支归附的蒙古部众。
领兵的是个贝勒,年纪不到三十,甲上绣着团龙,马鞍边挂着摄政王的令箭。他们走了十二日,从居庸关外绕过来,人困马乏。
王爷的令,救固安,逼贼野战。那贝勒勒住马,望着对岸,过了河还有四十里。今夜在岸上歇,明日一早渡。
贝勒。前头探马回来报,对岸的村子,空的。灶是凉的,鸡鸭都带走了。
贼在南边围城,顾不上这条道。贝勒道,明日渡河。
军议上,有人问,贼要是在半渡的时候打过来,怎么办。
他围固安围得紧,分不出兵。贝勒道,再说,这条道上,探马走了三回。
有佐领劝他,贼惯会设伏,还是先派探马把渡口南边的坡地搜一遍。
搜了。贝勒道,前日搜过,昨日又搜过,坡上没有兵。
他说这话时,宁军还没进坡。周铮和那几营兵,是当夜三更才摸进去的。他也耽搁不起,京里催得紧,令箭一天一道,最后一道上写着八个字:固安不救,尔等无归。
这一夜,河北岸的营火亮得烫眼。马嘶人语,闹到后半夜,还有骑兵在河滩上遛马。
贝勒帐里的灯,亮到三更。他把明日的渡河次序改了又改,最后定了:蒙古骑先过,汉军居中,满洲马甲押后。
河这岸,坡后和柳林里,黑得没一点光。兵们抱着铳,靠着树坐,谁也不出声。
周铮是前一日到的。他带的兵不多,马武的营、曹把总的营,加石勇分出来的三千骑。围固安的营盘留给石勇看着,那边只留一句话:城里的兵出来,就用车阵顶住。
他选的战场,是渡口南边的一片河滩。河滩平,跑得开马。两边的坡上长着柳树,柳条没发芽,枝子密,藏得住人。
往固安去,只有这一条渡口。别的河道水更深,马趟不过。
周铮让人在柳林的树桩上系了白布,夜里摸黑也辨得出方向。车阵的轮子底下垫了草,推起来不出声。
周铮把兵分成三处。铳手伏在坡后,车列在滩东西两头,堵住上岸的路。三千骑放在下游的柳林里,等后面抄。
两日前,他带着几个老兵沿河走了一整夜。走到这片滩地,他下了马,在滩上走了三个来回。
渡口就一个。周铮道,他要绕,就多走三日的路。
三日。马武道,三日后,固安城里的粮,先见底了。
天没亮,对岸的号角响了。
援军开始渡河。船少,几十条小渡船来回摆,多半的人马是趟水的。
水到马肚子,人举着兵器,一队一队往南挪。有蒙古骑嫌船慢,打马直接下了水。水凉,马打哆嗦,人也打哆嗦。
前队上了岸,中队下水,后队还在北岸挤着上船。队形早乱了,想抢在前头的往前挤,怕死的往后缩,河滩上一团一团的。
坡上,周铮盯着河心里那条长长的队伍,一动不动。
再等等。他道。
河滩上站的骑兵越来越多,马匹挤在一处,蹄子刨着湿沙。有兵把兵器举累了,换成扛着。
号炮响了一声。
坡后头站起来的,是整整两排铳手。铳口对着河滩,装好的药,一放就是三层。
砰砰砰。
白烟腾起来,把河滩罩住一半。河滩上的人和马挤在一处,退不回去,冲不上来。铳子打在人堆里,血把浅水染红一片。
铳放完一轮,后头的兵接着装药,一轮压一轮。前头倒下的,后头的踩着往前挪,挪两步,又倒一批。
有骑手拨马往河里冲,想蹚回去,撞上自己后队上来的船。船翻了,人沉下去,冒一阵泡。
前队想往东跑,东头的车阵后头,铳又响了。
下游的柳林里,三千骑冲出来,直插渡口。上岸的前队和河里的中队,被一刀切开。
辎重车、旗鼓、令箭,全丢在滩上。那贝勒被亲兵围在中间,往北岸退,退到河心,马陷进沙里,让两个亲兵拖了起来,拽着过了河。
不到一炷香,滩上就没人站着了。活着的趴在水里,举着手。
到午时,河滩上静下来。
浅水里的尸首,一层一层。丢下的甲仗泡在水里,反着光。有伤马在滩上扑腾,没人管。
清点到天黑。斩一千多,俘三千多,缴马两千匹,甲仗旗鼓堆了半个坡。
那贝勒过了河,收拢残骑,剩不到四千。他没敢回固安,在河北岸的村子里停了一日,把败报写了,八百里急递送回京师。
河滩上的尸首,挖了两个大坑埋了。埋之前,周铮让人把各人的腰牌摘下来,一并放进坑里,上头堆了个土堆。
俘的三千多,一半是蒙古骑和汉军。周铮让人把马从水里牵上来,拢成几群,当夜送回河间。
俘虏里头有会说汉话的。周铮问了两句,问一句,答一句,问完,让曹把总把人领去编营。
曹把总咧着嘴回来:又都是汉军。王爷,这仗打的,倒像是替咱招兵。
王爷,固安城里的兵,还敢出来吗?马武问。
他出来,就是第二个河滩。周铮道。
马武盯着河滩上那些旗,看了很久,没再说话。
伤兵抬进医营。苏婉清的人手不够,从河间调了三十个妇人过来帮忙。药箱空了三成,账上的料子,只够半月。
马匹是这一仗最好的收成。两千匹牵回河间,够再编两支骑队。
周铮让人在河滩上捡了三日甲仗。铁、皮、铜,分堆捆好,往南运。
周铮在河滩上走了一圈。脚下踩着散落的旗,有一面是团龙的,被水浸透,踩过去,没有声。
多铎等的是这支兵。他道。
下一步,回固安。他又道,城里的粮,撑不了半个月。
城里要是破了?马武在后头问。
城破,多铎就得走。周铮道,他往哪儿走,本王就在哪儿等他。
同一时刻,固安城头。
多铎从早上就站在南城楼上。他不是在望南边的宁军营,他在望更南的天边。
天边有一道烟柱,很淡。从早上到现在,那道烟柱粗起来,又散了。
他站着,一动不动。
王爷。梅勒章京在身后低声道,探马回报,河滩上打完了。援兵……
本王看见烟了。多铎道。
他又站了一阵,转过身,往楼下走。木梯一级一级,走得很慢。
固安城里,援兵败了的信,当晚就传开了。汉军营里没人说话,只有人把营门口那两门炮,拿草盖了起来。城头上守夜的兵,后半夜换了一批,来的都是满洲人。
回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