固安城南二十里,清军扎下了营。营盘一片连一片,从官道两边铺开,直铺到浑河滩上。
旗号杂,颜色乱,远看像一地打翻的染缸。八旗的旗,蒙古的旗,汉军的旗,插在一处,谁也压不住谁。
伙夫在营边挖灶。挖了半尺,挖出湿土,没有柴。有兵去拆近处的门板,拆了半天,扛回来一堆朽木,烧起来烟大,火小。
天黑了,营里没几处亮火。马在桩上站着,一夜没趴下,鼻子一动一动,闻着风里的味。
固安城头上,守夜的兵换了一班。有人贴着垛口往北看,黑地里一片营火,铺出去几十里,看不到头。
报王爷吧。一个老兵道,来了。
早报了。另一个道,王爷睡了。
多尔衮立在一处土坡上,看固安城。城不大,墙也不算高,静得他心口发沉,眉头拧着。
城头上插着宁字旗,旗下有兵,兵不动。城下的门关着,门前的桥拆了半截,断口朝外,木头茬子齐刷刷的。
他看了很久。风从南边来,把坡上的枯草吹得贴地。
掠粮的队,派出去十六拨,回来十一拨,车都是空的。
王爷。前军贝勒跪在坡下,南边的村子,走空了。
井填了土,仓烧成了白地。贝勒道,有口锅都让人端走了。地里的麦苗,割了半尺深。
人呢。
没人。贝勒道,走了个干净。留了条狗,也不叫。
多尔衮没说话。他抬手,让贝勒起来,又问了一句北边粮车的信。
有兵从南边回来,肩上扛着半扇门板。那是村里最后一户人家拆的,门板后头,墙上还贴着半张门神,红纸晒成了白的。
帐里摆了军议。案上摊着舆图,图上的固安,被墨水圈了一个圈,圈边还写着几个小字,是前几日探马添上去的。
诸将陆续进帐,甲叶碰着帐帘,窸窸窣窣。谁都不先开口,只拿眼角瞟上首那个人。
王爷。一个梅勒章京道,攻吧。城就那么大,十万人压上去,一日可下。
城里的铳,你看不见?多尔衮道。
梅勒章京不吭声了。
绕过去。另一个道,不跟他缠,直取霸州、雄县,断他的后路。
断谁的后路。多尔衮道,本王的粮车,还在良乡北边。
帐里静下来。
多尔衮的手按在图上的固安,按了一阵。指甲划过纸面,留下一道浅痕。
周铮把粮搬了,把人也搬了。他道,他要本王围城。
围城,本王吃什么。
帐里没人接话。
他不出来,是等本王饿。多尔衮收回手,本王不进他的城,也不走他的道。传令,各营就地歇,等后队的粮车。
后队还有几日的粮?
掌粮的章京低头算了算。三日。
多尔衮的脸沉下来,没再问。
散了军议,他一个人留在帐里。案上的舆图没卷,他坐在图前,看着固安那个圈,一直看到帐里暗下来。帐外的兵在换岗,脚步声过来,又过去。
同一日,张家湾。孙可望站在船头上,把望远镜放下来。
张家湾的码头,空了。漕船停在岸边,落了帆,一条压着一条。通州的粮,都堆在仓里,没人运。
码头上站着几个兵,守着仓门,远远望着河心的铁船。有个兵蹲在石阶上,把枪横在膝头,一直没动。
将军,部将凑上来,探子说,今夜有船要闯。
多少。
二十条,走夜路。
什么时候。
三更。
孙可望放下镜子,笑了笑。
把铁船横过来。他道,横在河心。别开炮,撞就行。
铁船是包了铁的,吃水浅,撞木船,一排窟窿。这一点,他手下的水手都清楚。
水手在白日里就忙开了。铁链从船头放下去,一头系在岸桩上,船身顺着水摆正,船头一律朝上游。
当夜三更,河上起了雾。雾贴着水面走,灯笼照出三尺,再远就是白的。
二十条漕船顺水下来,船头的灯笼压得很低。走到张家湾下游,前头的船猛一顿,船身一歪。
铁壳撞木壳,咔嚓。
前船从中间断开,粮袋翻进水里,漂了一片,白花花的。后船的舵手想转,河心横着六条铁船,转不开。
一条接一条,撞。木头裂开的声音,一声盖过一声,顺着河面传出好几里去,惊起岸上一片水鸟。
有船工跳进水里,抓着断板往南岸游。岸上的宁军站着,没射箭,也没喊。
到天亮,河面上漂了半里长的粮袋。水里的人爬上浅滩,坐着,谁也不说话,衣裳滴滴答答地淌水。
孙可望站在船头,看了一阵。他没有笑,也没有说话。
捞上来。他道,粮别糟蹋。人是清军的水手,绑了送岸上。
留几条船,看着口子。他顿了顿,通州出不来一条船,京师就得饿一天。
京师城里,米价一日三涨。
头一天,一石十两。第二天,十二两。到第三天,有价无市。
米铺的门板钉死了,只留一个洞,一手钱一手米。有人拿一锭银子伸进去,里头的伙计翻了翻,把银子推回来,说不够。
九门提督的兵,把守了城里的粮仓。仓门口排着长队,配给一人二合。队伍从鼓楼排到城门,有人排到半路,晕过去,被拖到墙根。
有汉官上折子,说军兴粮乏,宜暂议和。折子递上去,压了一天,原样退回来。
退回来的时候,折角上多了一道朱笔。那汉官当晚就把家小送出了城。
清军大营里,马先撑不住。
军中的马料,一日减到半升,再减到一小把。马嚼着嚼着,开始啃营边的树皮。有马瘦得站不住,倒下去,被兵拖走杀了吃肉。
杀马的腥味,飘了半个营。有老兵蹲在锅边看,看了半天,没动筷子,又走开了。
粮车没到。后队三日的那点粮,也快见底了。
蒙古诸部的营在营盘最西边,离中军远。这几日,常有蒙古兵到中军帐前转,转一圈,被亲卫赶开。
王爷。梅勒章京进来报,蒙古那边,有千户想见您。
不见。多尔衮道,他要什么,本王知道。
他说,部里的马掉了一半,人要粮。
多尔衮抬头,看了梅勒章京一眼。
给他。他道,从中军匀。匀出两日,告诉他们,就这两日。
梅勒章京应了,退出去。
帐外,汉军旗的营地更静。他们本就吃得少,这几日连稀的也减了。有汉军士兵蹲在营门口晒太阳,眼睛盯着中军的方向,不说话。
入夜,汉军旗的营里有人压着嗓子说话。说的是固安城里的老话:编了营,发饷,吃饭。
说话的人声音很小,说完,营里就静了。
夜里,多尔衮一个人上了土坡。
固安城的灯火照旧,一排一排,通宵不灭。城下的官道上,运粮的车灯连成一条线,从南边过来,又从东边绕过去。
他看了一阵,风把坡上的草吹得倒伏。
分兵。他忽然道。
身后的梅勒章京一愣。王爷?
能骑马的,分八路出去就食。多尔衮望着南边那片灯,房山、涿州、良乡、青县,一路三千,各找各的粮。
三日之后,回营。
梅勒章京应了,转身下坡去传令。坡上只剩多尔衮一人,和满营被风吹得忽明忽暗的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