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阳门外,天没亮透。城门洞里透出一线灰白的光,照着门外黑压压的人头。
城门开的时候,门轴吱呀一声。先出来的是两排马甲,甲叶碰着甲叶,哗啦哗啦,像潮水漫上堤。
多尔衮骑在马上,没穿朝服,穿的是一身旧甲。甲上一道箭痕,是十几年前留下的,磨得发亮。他左右看了看,只看到人头,看不到边。
出城的兵,一队跟一队。八旗的马甲,蒙古的轻骑,新从关外调来的披甲人,各旗的汉军。旗号杂,颜色乱,从城门一直排到十里外。
有旗丁在路边数,数到晌午,没数完。他把数过的数忘了,索性不数了。
多尔衮没让人擂鼓。风把旗子吹得啪啪响,响过了鼓声。他只说了三个字。
出城,往南。
城头上,没有一个官员来送。廊下站着几个笔帖式,远远看着,谁也不敢上前。
宫里传出话,说圣上病了,三日没上朝。这话是真是假,没人敢问。摄政王要领兵出城,满朝没有一个出来拦的。
城门里的一条街,米铺关了最后一家。饥民聚在铺前,被九门提督的兵赶开,赶得四散,过一阵又慢慢聚回来。
街对面,八旗的眷属在当铺门口排队。金镯子、银锁、绸缎袄子,堆在柜台上,换几斗糙米。有妇人抱着孩子,蹲在檐下哭,哭声压得低,怕被人听见。
多铎的府门前,落了锁。锁挂在门环上,两个兵守在阶下,脸朝着街,谁过也不看。
他站在门里,听城外的号角一阵一阵。手按在门闩上,按了很久。锁是新的,铜面没磨亮,摸上去凉。
王爷。门房在外头低声道,宫里传话,让府里安生待着。
多铎没应。他站在门里又听了一阵,才松开手,转身回了堂上。
堂上的舆图还挂着。他走到图前,看着固安那个圈。看了很久,伸手在圈上按了一下。
按完,他走了。
城外的号角又响一声,远了。
清军出京三日,过了卢沟桥。石桥窄,人马挤在一处,过得慢。
桥面的青石,被马蹄踏过去,哐,哐。前队过了桥,后队还在桥南,队伍拉了二十里。
多尔衮在桥头停了停。往南看,官道两边的麦田刚返青,一片一片的绿,望不到头。
王爷。前军贝勒勒马过来,良乡到了。城门开着,一个人没有。
贼呢。
探马报,贼在固安。贝勒道,良乡往南,一路没见人影。粮仓是空的,井里填了土。
多尔衮没说话。他下了马,在桥面上走了几步,靴底踩着青石,一下,一下。
随行的梅勒章京跟上来,压低了声音。王爷,这一路太静了。前头的村子,灶都是凉的,锅都端走了。
他搬走了。多尔衮道,粮、人、牲口,都搬走了。
搬走了?
他要饿朕。多尔衮抬头,望着南边那条空荡荡的官道。
梅勒章京没敢接话。他跟着这位王爷走了三年,头一回见他这样看一条空道。
清军的粮车,出京时带了三千辆,走到良乡,只剩两千出头。少的那些,一半卸在了京师城里,一半丢在了半道。
蒙古诸部的人马走在最后。有千户找到军前的笔帖式,问粮什么时候发。
笔帖式说没有粮,先吃自己带来的。千户骂了一句难听的话,拨马走了,马鞭甩得山响。
前队不进良乡。多尔衮终于道,在城外扎营。马料就地找,找不着,啃麦苗。
贝勒应了,拨马走了。多尔衮立在桥头,风吹着甲上那道旧痕。
固安城里,中军行辕。
细作的报信,比清军的马快。多尔衮出京第二日,信就到了周铮的案上。信上几行字:摄政王亲督倾国之兵南下,号称十万。
报信的,还是京师里那个汉官的家奴。信照旧在半道被截,抄一份,原件烧了。周铮把抄件看了两遍,折起来,压在案角。
堂上站着石勇、马武、曹把总,还有从青县赶回来的孙可望。堂角的炭盆烧得旺,屋里闷得慌。
十万。石勇先开口,王爷,咱满打满算,不到两万。
是不到两万。周铮道。
那这仗,怎么打。石勇的声音低下去。
周铮把舆图摊开,手掌压平。
他来,本王不跟他马上见高低。
他十万人,一天要吃多少粮。周铮道,算过没有。
石勇摇头。他管骑队,不管粮账,这个数他算不出来。
人吃一千石,马吃一千石。一天两千石。周铮道,一个月,六万石。
京师的粮,撑不到一个月。
石勇盯着那图看了一阵,忽然明白过来。
王爷要断他的粮。
断粮,得先让他没处拿。
周铮的指尖在图上从良乡往南划了一道。
良乡的前哨,撤回来。良乡往南三十里,粮搬走,人迁走,井填了,仓烧了。
王爷,仓烧了,百姓吃什么。石勇问。
粮先运霸州、雄县,人跟着粮走。周铮道,锅碗带上,牲口带上,一件不落。
搬不走的,烧。一粒不给清军留。
马武在边上听着,插了一句。王爷,火铳的铅子,备足了?
备了。周铮道,三营的铳,敞开打,够打三日。
曹把总在旁边搓了搓手。
王爷,良乡的百姓,肯走?
周铮道,清军来了要抢粮,要拉夫。跟他们说清楚,走的是活路。
曹把总想了想,领命出去了。出门时差点撞上门框,他扶了一把,走了。
出良乡城的时候,他带了两辆车,一车盐,一车粗布。到了镇上,他不上衙门口,先到集市上敲锣。
清军二十万,三日内到。他站在碾盘上喊,粮留下,人得走。走的,跟车队去霸州,道上管饭。
集市上的人先是不信。听着听着,慢慢围过来,有人问清军是不是真二十万。曹把总不答,只拍了拍那车盐。
头一个收拾包袱的是个卖豆腐的。第二个跟着头一个,天没黑,良乡往南的道上就排起了队。
道两边,宁军的人砸开粮仓的锁,粮装车,车后跟着人。搬不动的,泼上油点着。仓一烧起来,烟柱直往上冒,几十里外都看得见。
石勇。周铮道,你带三千骑,绕到清军后头去。
他的粮车从京师往南运,走哪条道,你咬哪条道。周铮的指尖在舆图上又划一道,咬一口就走,别恋战。
记住了。
孙可望。周铮道,铁船还在张家湾?
二十条都在。孙可望道,通州的漕船,一条也出不去。前日有条粮船想闯,被撞沉在河心。
周铮道,京师的米断了,多尔衮的米也断了。看他先饿死哪个。
孙可望领命出去。
堂外,医营的棚子往南挪了十里。苏婉清带人挖浅坑,备收伤兵。她蹲在药箱前,一包一包地过秤。
备多少?药工问。
照两万人的伤备。苏婉清道,料子不够,省着使。
她把空药箱码在一边,码成一排,没吭声。
当夜,周铮登上固安东城楼。
往北看,黑地里有一线火光,很淡,从天边铺过来,越铺越宽。那是清军的营火,一夜之间,往前挪了三十里。
风从北边来,带着尘土味。城下的官道上,运粮的车灯连成一条线,往南去了,又在城外停住。
周铮站定,把刀往外抽了半寸,又推回去。
石勇。他道,天亮,就走。
他走一路,你咬一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