固安到良乡,一百二十里。宁军的前哨,第三日就到了良乡城南。
良乡是顺天府的地界,城不大,墙修得齐整。城里驻着正黄旗两千兵。前哨在城南十里停下,扎了营,没再往前。
两边的游骑,白日里在野地里撞见过两回。隔着一箭地,谁也不放箭。看一阵,各自拨马回去。
石勇把情形报回固安。周铮的回话只有一句:停在十里外,不进城,不打城。
石勇领命回去那天,官道上的泥没到马肚子。他一路走一路记,把良乡的墙高、壕宽、望楼几座,都记在心里。
回来画了张草图,贴在帐里。图上良乡画了个圈,圈边上写了一个字:钉。盯这处钉子的差事,他交给了两个老骑手。
自固安往南,十来天里,京南的州县换了七处旗。有的是守将跑了,有的是士绅带着百姓开的门。还有一处,城门是县衙的书吏半夜打开的。
宁军进城不抢不烧。先贴安民的告示,再点仓清册。军法的例册,就摆在县衙门口。
粮从德州往北运,一车跟着一车。青县到固安,路上设了三个接应点。伤了病的就地安置,发给盘缠,让回原籍。
降兵愿留的编进营,不愿留的放回。有降兵走时,朝德州的方向磕了个头。也有走到半路的,又摸了回来,站在营门口等编队。
固安破了的信,五日到京师。
最先乱的不是朝堂,是米市。京师的米,一石涨到八两。正阳门外的米铺,只剩两家开着。
队伍从铺子门口排到巷尾,从天亮排到晌午。一人限买二斗。
有插队的,被人推倒。后头的人踩过去,踩得没了声。九门提督派兵来,在铺子门口立了栅栏,队伍才排直。
有粮的囤着不卖,等更高的价。铺子里的伙计只认现银,不认条子。
赊一斗,秋后还两斗,成不成。有人在门口喊。
不赊。伙计道,拿现银。
八旗的眷属,头一回把首饰拿出来换粮。镶金的簪子换两斗糙米,还得看伙计的脸色。
有家女眷在铺前哭,被家奴劝回去。哭声响了半条街。
朝上议了三日。
一派说守,说京师城高池深,贼兵远来,粮道拉出三百里,撑不过春天。一派说和,说贼要的是地,割几府给他,先喘口气。还有一派,把迁都两个字也说了出来。
提迁都的那个官员,当廷被多尔衮拿了,下了狱。
再有言迁者,斩。多尔衮道。
殿上没人再吭声。小皇帝坐在龙椅上,脚够不着地。他手里捏着块玉,捏了一晌午。
散朝后,几个汉官站在午门外。谁也不看谁,站了一阵,各自上轿走了。轿帘一放下,脸上的神色才算收住。
散朝那天夜里,有汉官的家奴,从崇文门出了城。后头的事,是细作报回来的。
那家奴怀里揣着信,信上写的是京师的粮、兵、城门换防的时辰。
信没到宁军手里。细作在半路上截了。周铮看完,让人把信抄了一遍,原信烧了。
不要动他。周铮道,留着,后头有用。
关外的兵,已经奉调往关内开。前锋过了山海关,后头的还在路上。蒙古诸部的令箭,发了三道。
多尔衮在朝上说的话,传出来只有一句:倾国之兵,与贼决战于京南。
京里的八旗,头一遭听见自家的大将军被革了衔。有说该杀的,有说该用的。
话传到营里,旗丁扒着墙往南看。看不见什么,又缩了回去。墙根下蹲着的人,谁也没抬头。
多铎回京那日,走的是德胜门。他没回府,先去了摄政王府。
他跪在阶下,把兵符交了上去,又报了那面丢在固安城外的大纛。
多尔衮没见他。旨意传出来,六个字:革大将军衔,候勘。
多铎叩了头,起身回府。府门关上,再没开。
府里当夜就散了一半人。护军、包衣、亲随,走得悄没声。灯一夜没点。
运河上,孙可望的铁船过了天津。
船队二十艘,前头六艘包铁,后头跟着一溜平底船。船头那块铁,吃水浅,撞上木船就是一排窟窿。
沿途清军的水师,见着船头那块铁,掉头就躲。一条没敢拦。
张家湾在通州南边,是京师的粮码头。船队泊在张家湾下游十里,没再往前。
有部下来问,再往前就是通州,粮码头就在跟前。
不急。孙可望道,王爷的话,压着就行。
就这么压着?部下问。
压着,比打着疼。孙可望道,京里的米,一天一个价。咱在这儿泊一日,他城里就慌一日。
他把这话说给部下,也说给自己听。铁船停在河心,白天升炊烟,夜里挂号灯。通州的人看得见,摸不着。
固安城里,宁军歇了十日。伤兵往南送,粮车往北来,马匹补了新草料。
石勇的骑队,在永定河边的河滩上练了三日冲阵。马武、曹把总两营合练火铳,一日三放。
城里城外,扎了五座营。各营的井都淘了一遍,草料垛齐了墙高。巡夜的更点,一夜敲到天亮。
周铮把舆图摊在案上。舆图上,从固安到京师,一串地名。
涿州、良乡、卢沟桥。石勇念了一遍,再往前,就是京城了。
不急。周铮道,他调兵,本王歇兵。他把兵都调到京南来,本王就在京南等他。
打城,是下策。城里有几十万百姓,打烂了,本王还得养。把人拉到野地里打,打完,城自己会开门。
他要是不来呢?
他会来。周铮道,京师的米,一石八两。他的粮道在张家湾,在本王手里。
本王算过。他撑不过两个月。
他把诸将的差事,一样一样派下去。谁打粮道,谁断援,谁看住卢沟桥,都写在纸上,贴在帐里。
当夜,周铮登了固安的南城楼。
往北看,天是黑的。看不见城墙,也看不见灯。风从北边来,带着一点土腥味。
苏婉清提着药箱上了城楼,站在他身后。
城破了,伤兵要收。她道,京里的百姓,也是百姓。
本王知道。周铮道,本王没打算围城。
他在城垛上按了按,砖是凉的。
本王打算,把他的人引到野地里打。城,留着。
苏婉清没说话。她把药箱换了个手拎着,站了一会儿,下了城楼。
她走下三十二级台阶,脚步很轻。城楼上只剩风,和城垛上那只按过的手。
同一夜,京师,摄政王府。
多尔衮在灯下看军报。军报上写着几行字:贼据固安、霸州、雄县,铁船泊张家湾,京南州县望风易帜者七处。
他把军报看了两遍,折起来,压在灯座下。
传旨。他道,八旗、蒙古、汉军,凡年在十五以上、六十以下,能执兵器者,尽数征发,三日之内造册。
堂下的笔帖式愣住,笔尖悬在纸上。
还有。多尔衮道,去库里,把太祖太宗留下的甲,都搬出来。
笔帖式领旨退下。
多尔衮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是京师的夜,黑沉沉的。只有更鼓从远处传过来,一下,一下。
朕亲自督师。他道。
风把窗纸吹得响,灯焰晃了晃。
南边,固安城头。
周铮还在城楼上,一直站到更鼓歇了。
风里有土腥味,也有别的东西。说不清是北边雪化尽了的潮气,还是几万人马踏起来的尘。
他按了按腰间的刀。
京城下,见。他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