固安的粮,在第十二天见了底。
先是马料没了。草料场空着,马嚼拆房的木头,嚼不动,就啃墙根的泥。接着是兵粮,一人一天一合半,掺着糠,煮成一锅稀汤。
汉军营的三顿饭减成两顿。仓城的墙根下蹲着一排人,捧着碗,谁也不说话。夜里的城静得厉害,风从箭孔里钻过去,呜呜地响。
营门被撞开了。一队满洲兵打着火把进了仓城,把营里最后几囤黍米往外搬,汉军把总拦了一下,被人一脚踹倒。
巷子里的百姓,半个月前就把米缸刮干净了。有家什的卖家什,有首饰的当首饰。到第十天,城里连老鼠都少见了。
把总从地上爬起来,抹了把脸上的血。开门。他道。
开哪门?身边的人凑过来问。把总提刀往南走,南门。
南门的闸是汉军守的。闸板绞起来的时候,铁链响,声音顺着街传出去半条街。
守城的满洲兵听见动静,扔下兵器就往城里跑。
城外的号角响了三声。
石勇的骑队从南门涌进来,火把连成一条线,从城门洞一直戳到街心。街两边的窗户全关着,门后头有孩子哭,被大人捂住了嘴。
鼓楼那边,满洲兵结阵抵抗。
弓手趴在屋脊上放箭,火铳从巷口往里打。两边隔着一条街对射,打了一炷香。宁军推着两辆板车顶上去,车板上钉着浸水的棉被,箭扎上去,拔不出来。
满洲兵退进鼓楼,被围住。有人从楼里往下扔火盆,砸在街上,烧着了一堆干草。
又打了半个时辰,鼓楼的箭停了。楼里传出话,说愿降。石勇没让人冲楼,围住,等天亮。
多铎从行辕出来的时候,城里已经乱成一片。他提着刀,带着三百亲兵,往北门冲。守门的把总想拦,被他一刀劈倒。
开闸。
闸板落下去,三百骑冲出城去。
北门外是一片麦田,麦子刚返青,矮矮的一层。多铎打马往北,冲出不到二里,前头忽然立起一排拒马。
拒马后头是一排铳口。铳口后面是三千骑,排成三行,马嘴都上了笼头。石勇立在第一行前头,手里拎着刀。
多铎勒住了马。
身后的三百亲兵也跟着停下。没有人喊,也没有人动,风从麦田里擦过来,麦叶扫着马腿,沙沙响。
周铮是骑马来的。他在拒马后头下了马,往前走了几步。
多铎隔着麦田认出了他。周铮。他勒着马,声音不高。
豫亲王。周铮在马上欠了欠身,手没离缰绳。
两人之间,隔着十来步返青的麦子。
本王问你一句。多铎道,杀不杀。
周铮没答。他从腰上解下一把刀,刀鞘是银的,刀柄缠着旧皮条,皮条磨得发亮。
那是多铎的镶银腰刀,德州城下丢的,在周铮腰上挂了半年。
上回取了王爷的刀。周铮把刀托在手里,这回,还你。
多铎看着那把刀,没伸手。刀在,脸没了。他道。
脸,是王爷自己在德州丢的。
两人对望着,谁也没再说话。麦田里的风一阵一阵,吹得那排拒马上的铁环轻轻响。
本王不杀你。周铮把刀往前递了递。
多铎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杀了你,多尔衮另派一个来,本王还得再打一场。那个新来的,本王不认识。周铮道。
你活着回去,多尔衮要用你,就得给你兵。给了兵,就得给你脸。
这口气,他咽不下,王爷你也咽不下。你两个在京师里耗着,本王在京南歇着。
杀他,是杀一个败将。放他,是往多尔衮的朝里塞一根刺。这笔账,周铮在心里算过三遍。
多铎听完,沉默了一阵。他忽然笑了一声,笑得很干。周铮,你这算盘,打得比本王细。
打不过,就得打细一点。
周铮回头,看了一眼多铎马后那面大纛。黄底团龙,是御赐的旗,旗角卷着,被风扯开一半。
旗留下。周铮抬了抬下巴,指了指那面大纛。
石勇上前,一刀砍断了旗杆。
大纛落下来,旗面铺在麦田里,被马蹄踩过去,团龙上糊了一片泥。
多铎没拦。他看着那面旗,看了一阵,伸手把刀接了过去,揣进怀里。
他翻身上马,两条腿一夹,马往前走了两步,又停住。
周王。他在马上回头,你留本王一条命,本王记着。
记着就好。周铮道,回去,把话带到。
多铎拨转马头,带着那几十骑往北去了。马蹄声起先很密,越走越远,最后散在官道尽头。
天亮的时候,固安城头换了旗。
城里的巷子还在清。满洲兵死了一半,降了一半。汉军自己把营门敞开,蹲在门口等着编营,谁也不肯先动。
曹把总带人从南门进来,一进仓城就喊:都起来。编营,发饷,吃饭。德州、沧州、河间,都是这么过来的。
曹大哥,真发饷?人堆里有人问。
德州、沧州的,饷都发到手了。曹把总蹲下来,跟那人对了下眼,你要不信,跟我回营,先吃一顿干的。
有人从人堆里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往前走了一步。接着是第二个,第三个,蹲着的兵陆陆续续都站了起来。
医营从南门挪进城,伤兵抬了一整天。城里的仓还剩些底子,先按丁口发了三日的粮,铺子陆续开了两三家。苏婉清蹲在墙根下清药箱,箱子空着大半,她一句话没说,把册子又翻了一遍。
周铮进城是午前。他没进行辕,先在街上走了一圈,看了看粮仓的锁,又看了看城里的井。
固安留八百人守。他对石勇道,曹把总的营留一半,剩下的明日回河间整队。
城里的册子,照霸州那样清。欠租的放,抢粮的按军法。
城里清点了一日。满洲兵降了六百多,汉军两千,兵器堆了半条街,粮仓底子只够守军吃半个月。
石勇派了一队骑往北追,追到永定河边,见了马蹄印,没再追。回来报:多铎过了河,往京师去了。
王爷,固安一破,往北就剩涿州、良乡了。石勇道。
良乡不急。周铮道,先让京师知道固安破了。他知道得越清楚,越坐不住。
固安北面十里,有个小土坡。
多铎走到坡上,勒住了马。他回头望,固安城在远处,城头那面宁字旗被风扯得笔直,一角一角的翻。
他看了一阵。
周铮。他低声道,你这锅,烩得比本王想的快。
一个亲兵凑上来,低声问:王爷,回京吗。
多铎道,不回去,谁替本王挡这顿骂。
过河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冰水裹着泥沙,马走得慢。多铎在河心停了停,回头看了一眼,南边的城,只剩一个灰点。
然后他拨转马头,走了。几十骑的蹄声,沿着官道往北,一路没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