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的时候,西台上已经立着炮了。
一共十二门,六门朝海,六门朝着港里。炮身是新的,上头的油没擦净,日头一照,黑里透着青。炮车是新木,木纹还白。
周铮是坐小船去看的。坡是新土,脚踩上去陷半寸,走一步滑一步。
原田在坡口等着。他今天换了一件干净外衣,腰上那把短刀还在。他说台上的人是从别处调下来的,不是长崎本地的兵。
南台上没有炮。周铮先绕到南台看了一趟,台上只有一间小棚,棚里堆着麻绳和空筐。守台的人坐在棚外头晒日头,看见他,站起来了。
台上没有炮棚。十二门炮排在台沿上,炮口一律朝西,对着水道。炮后头站着炮手,四个人一门,手里拿着炮刷。
从台上往下看,港里的船一条一条都数得清。那条双桅船泊在东岸,甲板上有人走动,跳板一直搭到栈桥上。台上的炮口转半圈,正对着它。
周铮绕着台走了一圈。他走得不快,走到第九门炮后头,弯下腰看炮车底下。
炮车底下垫的石头是新的。他让人把炮车往前推了半步。挪开以后,底下四个坑露出来,坑的深浅与炮轮正好齐。
你们这坑,周铮说,不是在长崎刨的。
原田没听懂。徐阶之把话说明白:炮车是红毛的样式,坑是按红毛的车轮刨的。台是长崎的台,台底下这批活是红毛做的。
原田把话问过去。台上那个带刀的头目姓沟口,他答得干脆:台是长崎的台,炮是红毛的炮,两家人各记一本账。
他打谁。周铮问。
沟口想了想。他说炮口对着水道,水道上过的船,不论哪一家的,都要报门。
报门是你们立的。周铮说。
炮位是谁写的。
沟口没答。他看了一眼原田,又看了一眼台下的海。
坡底下那条船,周铮说,你认得吗。
沟口说认得。那船泊了两个月,是岛上的人带来的。
册上写它装的是铜。周铮说。
沟口说他不管册,册在报门手里。
周铮在台上站到日头偏西。他没让人去堵那些炮,也没让人去卸。下台的时候他只看了一样东西:台后头那间仓。
仓里空了大半,剩下的是一堆炮车和几捆垫木。靠墙摆着四只火药筐,筐口敞着,里头是空的。
筐是装什么的。周铮问。
炮药。沟口说,药在岛上存着,不在仓里。
上小船的时候,周铮对徐阶之说了两句。他说台不能动,动台就是把长崎推过去。要动,动船。
原田站在坡口没动,看着那条小船往下走,走到水边才转身。
徐阶之问动哪一条。周铮说,就动那条装铜的。
那天夜里没有月亮。东岸的货栈点着灯,点到二更,又添了两盏。
郝摇旗的人蹲在栈桥边上。到三更前,报回来三回:跳板加了第三条,抬箱子的人换了四拨,栈房的门开了一扇。
郝摇旗带二十个人摸上栈桥。他没让刀出鞘,人分成两拨,一拨堵栈门,一拨掀箱子。
箱子是一只一只抬进去的,摞得整整齐齐。掀到第七只,郝摇旗把灯挪近了。
箱子里上头铺着一层铜条,铜条擦得发亮。他把铜条揭开,底下不是铜,是铁弹。一层一层码着,码到箱底,一颗挨着一颗。
这一箱是铁弹。他说。
堵门那边的人把第八只、第九只也掀了。掀开的三只箱子里,铜只铺了个面。
栈房后头有人喊了一声。喊声没落,铳就响了。一发打在栈柱上,木屑崩到灯罩里,灯跳了一下。
郝摇旗反手把灯扣在地上。他拔了刀,喊人退到箱子后头。第二排铳打过来,打得箱子直晃,铜条从箱口滑出来,落在地上响了一串。
宁军没有铳在手上,只有刀。头一拨人从箱子缝里穿过去,贴到栈墙根,把守栈的三个人堵在后门里。刀在窄屋里不占地方,一寸一寸往前顶。
血从栈板缝里往下滴,滴到栈桥下头的水里,一圈一圈散开。守栈的倒了三个,剩下两个把刀扔在地上,跪在箱子边上。
栈桥另一头泊着两条小艇。艇上的人听见喊声,解缆就走。宁军追到栈口,只截住一条,另一条拐进港里,绕到岛那边去了。
周铮是打完以后上的栈桥。他先看箱子,再看人。
那两个人被按在灯底下。有一个手上的印子跟林阿大的一样,一道一道横着,是刨子压出来的。
他是做什么的。周铮问。
林阿大被叫上来看。他看了那个人的手,又看了那个人的脸,把灯举高了一点。
前年顺风船上做木头的。林阿大说,出去了,没回来。
那个人抬了头。他张了张嘴,没出声。他的眼睛不敢看林阿大,看的是那盏灯。
掀开的箱子一共九只。徐阶之把铁弹点了一遍,一箱三百二十颗,九箱点下来,是两千八百八十颗。台上那十二门炮,一颗一颗地打,够打半年。
两千八百八十颗,配十二门炮。徐阶之说,台上那十二门炮,是替这些铁弹立的。
周铮说了一句少见的白话。他说铜能卖钱,铁弹只能打人。
后半夜,港里巡夜的人来了。来了六个人,提着两盏灯,走在最前头的是原田。
周铮把一只箱子踢到灯底下,让原田自己看。原田蹲下去,把铜条揭开一角,看了很久,没说话。
册上写的是铜。周铮说。
原田站起来,让巡夜的人把栈房封了。门是拿两条木杠横着钉上的,钉子上盖了印。
封到什么时候。周铮问。
等奉行的话。原田说。
那一船铁弹,是不是你们要的。
原田说不是。他说岛上的人拿条子来存东西,条子上写什么,栈里就收什么。
条子上写的是铜。周铮说。
原田没答。他让人把条子也一并取走了。
天亮之前,徐阶之在栈房的板铺底下翻出一只木匣。匣子没上锁,里头压着一叠纸。
他把纸摊在舵楼板上,一张一张数。
头一张画的是长崎港,水道、两座台、能下人的浅滩,一样不缺。第二张是马六甲,中间那道实线画得很重,四个炮位标在旁边。第三张是吕宋的港。
排到第九张,徐阶之停了手。九张里头,三张有地名,六张上头一个字也没有,只画着水道、浅滩和能架炮的坡。
空的那六张呢。郝摇旗问。
徐阶之把最上头那张举起来,对着灯照。纸是厚的,背面透出一点墨印,是压出来的,不是写的。
画过,又擦了。他说,擦的手法是同一个。
周铮把那张纸接过去看了两息。他说这六张上头的地方,红毛还没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