岸上那一排房,门都朝着海。门框上钉木牌,牌上刻着两行字,一行汉字,一行弯弯绕绕,看着像字又不是字。徐阶之数了数,挂了牌的七间。
通事房在第三间。里头的案子摆成一横一竖,横的算账,竖的写册,案头搁一只算盘,珠子磨得发圆。
做通事这个差是世袭的,父亲做,儿子接着做。岛上生的孩子,学的是汉字,说的是岛上的话,两边都算自家人,两边又都不算。
何顺是晌午以后来的。他四十来岁,穿一件绸外衣,手指头上有两道印,是常年拨算珠磨出来的。进门先看客,再看案,最后才看人。
徐阶之把誊本摊在案上。誊本上只抄了两行:春天进港一条,货三百箱铜,银那一栏写的是红毛银。
春天那三百箱铜,徐阶之说,收的银从哪儿出的。
何顺把算盘往旁边挪了半寸。他说账不在他手里,在货主手里。
货主是谁。
册上写的是北边。
北边哪儿。徐阶之把誊本翻到那一页的背面。
何顺没答。他把手搭在算盘上,五个指头压着珠子边,一粒没动。
徐阶之没再问。他回船上把阿四带来了。
阿四今年二十八,是回来的二十七个人里的一个。他前两年在巴达维亚替红毛的账房打杂,扫地、搬纸、抄单子。上船以后他跟着徐阶之抄册子,抄得慢,一个字一个字地抄。
他把何顺的账本接过去,从后往前捋。捋到一半停住,把那一页举到窗边的光里。
这一笔是赊的。他说。他用一根指头压住那一行。
怎么看出来的。
红毛记账,现银画一个方框,赊的就在方框角上点一点。这一笔点的是右上角。他把纸转过来给徐阶之看,三百箱铜,收的是赊出来的银。
徐阶之看了两息,没说话。赊出来的银,意思是银先给,货后到,账挂在那儿,什么时候还,是他们两家的事。
阿四又说,这样的账他在巴达维亚见过两回。头一回还上了,第二回没还上,那个货主后来死在海上,账上的名字是拿刀刮掉的。
港里的唐船卸下来的是生丝、砂糖、药材,装上船的是铜。长崎出的铜成色匀,铸炮铸钱都用得上,一条船装满了走一趟,能顶别处三条。这一条港里的船都懂。
晌午过后,周铮从小船上下来。他上码头的时候,霍克的艇也刚到。
霍克高,瘦,穿的是一件深色短衣,头上那层发颜色比脸浅。他上码头没让人扶,站稳了先看天,再看港里的船。他身后跟着六个人,有一个捧着木匣,匣子是扁的,两头箍着铜片。
上船以后,周铮在舵楼上等着,霍克在舵楼底下站着,两个人隔着一层台阶说话。霍克说汉话,说得比巴克还慢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拿。
殿下。他说,铜的事,我不懂。
你不懂,谁懂。周铮手里捏着那本誊本。
岛上做买卖,银是银,货是货。霍克把两只手摊开了一下。
本王问你,银是谁的。
霍克把手往袖子里拢了一下。他身后捧匣子的人往前挪了半步。
旗是买的。他说,船不是我的,船上的人也不全是我的。
旗是买的,银是你的。周铮说,这两样凑在一块儿,就不一样了。
徐阶之把誊本翻到四条那一页,念了写旗的那一条:红毛船的旗由理海司给照,照上写明炮位和货数,没照的船不许过水道。
念完,霍克没有马上答。他朝港里看了一眼,看的是靠东边数第六条。
照上写炮位,他说,等于把船给人看。
本王在马六甲看过你们二十六门炮,一门一门卸在码头上。周铮说。
在这儿,本王看过你两条船的图。一条写六门,涂成没有。另一条的图不是船上递的,是岛上替它递的,也写没有。
图上写错了。霍克说。他说得很平,像在说账上的一笔小数。
错一回是错。周铮说,两回写成一模一样,就不是错。
霍克没接这一句。他把话头拨到别处。他说港外那两座台,是去年秋里动的工,动工的时候,北边的船还没出洋。
替谁修的。周铮问。
替北边。霍克说。他说完,把袖口往上推了推。
舵楼上没人说话。海风从港里吹上来,把绳上晾着的衣裳吹得贴在一起。
炮什么时候上。周铮问。
霍克看了他一眼。这一眼比刚才长。
明天。他说,十二门,从岛上搬过去。台上原来没有炮,明天有了。
他下船的时候,回过头看了一回。他看的是那两座台,一座在南,一座在西。上台的坡是新土,土还没被雨踩实。
那个捧匣子的人跟着他上了艇。木匣一直没打开,匣面上的铜片被日头照得发亮。
徐阶之当天下午把那三百箱铜的来路写成一张纸。纸上只写四行:旗一位、来处一栏、货三百箱、银赊自岛上。
阿四在旁边补了一行。他说账上还有一个记号,凡走这条线的船,不写地名,只在货字后头画一个圈,圈里点一个点。
点了点的,都是往南的。他说,南边哪儿,账上不写。
周铮把那张纸折起来,压在册子底下。他没让人去动港里那条船,也没让人去堵台上那十二门炮。
郝摇旗问为什么不堵。周铮说,炮上了台,台就是长崎的。在这儿动手,动的是长崎,不是红毛。
马六甲那一回,破的是炮台,破的是铁链,走的都是水上的路。长崎没有那条路,只有一条水道,两头都是人家的炮。硬闯,伤的是自己。
港外还泊着一条红毛的巡船。徐阶之说,船不大,船上四门炮,炮口朝着水道。
那船呢。郝摇旗问。
船先看着。周铮说,它卸货用了几条跳板,抬箱子的人换了几拨,都要记。
郝摇旗说真要动手,先砍跳板,再拿刀堵住栈门。周铮摇头。炮上了台,台是死的,挪不动;船是活的,一开就走。
郝摇旗当天夜里派了两个人下船,蹲在东岸的货栈边上,隔半个时辰报一回。到上灯的时候,报回来的是三回,三条跳板一直没撤。
岛上那圈石墙,出入都要在桥头写字。桥头搁着一个木架,架上插着四把刀,刀柄朝里,刀口朝着桥面。谁进去,谁出来,写了时辰,也得写来做什么。
桥头那本册子一天翻好几页。翻册子的人记完字,抬头看一眼对面,看的是岗楼上的人。
天黑以后,港里静下来。坡上的灯一盏一盏点上去,出岛那圈石墙里也点了灯,灯在两层房的窗子里,一格一格往下排。
到了后半夜,西台底下添了三盏灯。
灯先是亮在台下,锣敲三下,台上的人往下走。过了一个时辰,灯挪到了台上,一盏也没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