报门抄来一张照的底子,第四天一早送到分卡桌上。
照是今年春天那条船交上来的。原田说报门照新规矩,来船都得交照,那条船交了,用的是桑皮纸,纸厚,折过一道。
徐阶之把纸摊开看了半刻。
这是描的。
何顺站在桌子对面,说描得很正。他头一眼也没看出,是翻到落款那行,才觉得字比上头几行粗。
徐阶之把纸举起来对着光。行辕的照他写过几百张,纸用南边来的竹纸,薄,透光。这一张纸厚,光透不过去,纸纹还是一格一格的。
他把纸放下,指着照角那方印。
真照上的印盖得偏,因为印大纸小,一盖就压到边。徐阶之说,行辕的印用了两年,左上角磕过一下,缺一小块。这一方是圆的,四个角一点不缺。
何顺凑近看了,说确实不缺。
照着真照描的。徐阶之说,描的人见过真照,手上却没有印,也没有竹纸,就拿岛上能找着的东西凑。
分卡挂牌六天,收了三笔数,一笔铜,一笔硝,一笔铁。铜那一笔二百箱,报了数,抽了分,账抄两份,一份存长崎,一份随信船带走。
何顺说,报门往年也收船册,收的是数目,一个月收十来本,从没查出过假照。分卡收了底,第三天就翻出这一张。
郝摇旗站在门边上听。他说交照的人是谁,找出来问。
何顺说交照的人早走了,那条船出了港,往北去了。他只记得一件事,交照那天,船上下来一个递话的,把照搁在报门房门口就走,没留名字。
递话的人查了三天。分卡有个规矩,来船靠岸,谁接的货、谁递的话、收了多少脚钱,都要记一笔。何顺把那本册翻出来,一页一页对,对到第三天晌午,翻出一个名字:许全。
许全是长崎本地的汉人,四十来岁,替海商递话收脚钱,一年过手几十条船。
郝摇旗带两个人去提他。去的是港边他租的那间屋,门板踹破了才开,里头有人。
一脚把门踹开,许全正蹲在案边数钱,钱撒了一地。他起身要跑,被人按在案角上,手背磕出两道血口子。郝摇旗腰上的刀从头到尾没出鞘。
郝摇旗把人押回分卡那间小房。房小,桌子挪到墙角,四把刀搁在桌面上,刀口朝着他。
郝摇旗说这条船的事要是漏一句,先死的是许全。
徐阶之先问他手上那两道伤是怎么来的。许全说是提人的时候磕的。
徐阶之把那张照摊在他脸边上。
这张照,谁给的。
许全说不知道。
郝摇旗没说话。他把最靠边那把刀拿起来,横着搁到许全脖子上,过了一息,又放下。刀是凉的,许全的脖子缩了一下。
谁给的。徐阶之又问。
许全说是一个穿汉人衣裳的人。那人给他一两银,让他把一张纸和一面旗送到那条船上,别的不管。他说那人有句话,问了要死。
什么调。
北边的调。
徐阶之问他要看那个人写的字。许全说他没见人写字,只接过一张条子。条子上写了三样:旗挂哪根桅,照搁哪间房,话带哪一句。
话是哪一句。
许全说他记不清了。
郝摇旗把刀往前推了半寸。许全说想起来了,那人让他给船上带一句话,说的是东西照旧,名册在船上。
徐阶之把刀从他脖子边上收回来。刀背压出的那道白印还在,没出血。
他问那面旗是什么时候给的。
许全说去年秋天。旗和照一起给的,收在一只竹筒里,筒口拿蜡封着。他送到船上,船上的人拆开看了,一句话没说,把竹筒扔进海里。
徐阶之问那条船上有多少人。许全说他没上去过,只听人讲有二十来个,腰里都别着刀,他递完话就下船,脚都没站热。
他还说那条船上死过两个人,一个是去年冬天病死的,一个是掉进水里没捞上来的。
周铮是晌午到的。他进来的时候许全趴在地上,脸朝着地板,一动不动。
周铮问了三句:那面旗买的时候是什么样,照上盖的印是什么样,名册在谁手里。
许全说旗是新做的,布上有股浆味;印他不认得;名册的事那人只说了一句,别的没提。
郝摇旗把刀在桌上顿了一下,四边搁着的刀里,最靠边那把跳了跳。
周铮让人把许全押下去,关在报门房后头那间空屋里,先不审。
许全走的时候,手背那两道口子还在渗,血滴在门槛上。
郝摇旗说不如一刀下去,省事。周铮说不急,这个人留着还有用。
他把那张假照拿过来看了一遍,交回徐阶之。
照只在行辕发。他说,这张是假的,那面旗也是假的。假的旗照进了长崎的港,报门没看出来,分卡看出来了。
往后交照,分卡留底,底上盖分卡的印。
徐阶之说留底的事他今晚就办。
周铮又说一条:用假照的船,按四条办。人交长崎,货充公。长崎要人,就给一个人。
他把那张纸按在桌面上,说了下半句。冒用本王旗号的,斩。
何顺在后头把这些话记下来。他写完抬头,问了一句那条船怎么办。
船在江户湾。周铮说,本王自己去取。
当天午后,原田过船来问,假照的事要不要报给江户。
要报。周铮说,连本王的回话一并报。
徐阶之把假照的描样抄了三份,一份留分卡,一份送报门,一份随信船带回天津。他在描样背后添了一行小字:往后见照先对印,对不上的扣船。
接着他把江户抄的那张船册又对了一遍。假照上船名那一栏是空的,可描照的人把真照上的一样东西也描了下来,描在照脚,小得几乎看不见。
那是一行字,写在真照的右下角,行辕的照上都有的编号。
假照脚上这一行是描的,描到第三个字,笔断了,后头补了两笔。徐阶之把纸对着灯照,补的那两笔用的是另一种墨,比上头黑。
周铮走的时候,他把描样递过去,指着照脚那一行。
第三笔断了,后头补了两笔。徐阶之说,补的用的是另一种墨。
描照的人手上有真照。周铮说,有真照的只有两条路,一条是发出去的照被人拿住,一条是行辕里头有人。
徐阶之把这句话记下来,没有往下接。
何顺问他,假照是哪一样先看出来的。
徐阶之说,真的照拿在手里,指头能看见底下的桌纹。这一张看不见。
那印呢。何顺问。
印是后来补的。徐阶之说,补的能描准形状,描不出缺口。
何顺又说他送照那天也在报门房门口,看见那人把照搁下就走,走得急,鞋跟都磨歪了。徐阶之让他把那天的事重说一遍,说到哪一步想起哪一步。
描样送一份到报门。徐阶之说。
周铮说,送的时候附一句话,见照对印。
他问何顺,报门那本册里,今年春天那条船前头一条是什么船,后头一条又是什么船。
何顺当夜把册借了过来。他翻今年春天那一段,翻到那条船的前一条和后一条。前一条从吕宋来,后一条从马六甲来,两条船的照都是真的。
夜里许全在空屋里坐了一整宿。看守的人说,门外有刀鞘碰木头的响动,他就往墙角缩。后半夜他开了口,说了半句话,说那条船不是第一条。
看守的人没听清下半句,报上来只有这半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