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封信拆开了,拆口压在桌角上。信纸是两层的,外头一层厚,里头一层薄,字写在里头那层上。
信是江户来的,落的是去年的日子。信上问三件事:北边来的船去年进过长崎几条,挂的是什么旗,做的是什么买卖。
这封信在报门房里搁了半个月。冈田说,长崎一年往江户报两回,报的是船数、货数、银数,报完了才轮到别的。
谈事的地方在通事房后头那间。房小,案子只摆得下一张,三个人坐就挤了。
奉行没亲自来。来的是他身边的人,姓冈田,五十来岁,说一句话先看原田一眼。何顺站在门边上,捧着一本新册,从头到尾没坐下。
冈田先开口。他说长崎的事长崎自己办,北边的事长崎不掺和。
本王也不要你们掺和。周铮说。
江户问的那三件事,冈田说,我们报过,报的是数目,没报旗的颜色。
哪一年开始不报的。
冈田没答。他看了一眼何顺,何顺把手里的册翻开又合上。
徐阶之把纸摊开。纸上写的是四条,字写得大,隔着一张桌子也看得清。
头一条,长崎交上来的船图与理海司给的照要对得上。
第二条,照上写三样:旗、货、炮位。照随船走,不留岛上。
第三条,假旗假图的,人交长崎处置,照吊销,船上的货充公。
第四条,理海司在长崎设分卡。铜出港按数报,抽分照马六甲的规矩,一分半。
冈田一条一条看。看到第一条,他抬手问了一句。
对不上的船怎么办。
原路退回。
退到哪儿。
从哪边来的,退回哪边。
冈田把这一句念了一遍,往下看第二条。
照留在船上,丢了怎么办。
没照的船,两条水道都不许走。
那船上的货呢。
扣着,等照。
何顺在后头写字。他写得快,写到字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。
看到第三条,冈田停了停。
人交我们处置。他说,你们不要。
人要你们管。周铮说,本王要的是这条规矩。
充公的货呢。
长崎一半,理海司一半。
冈田把这话译给何顺。何顺在第三条底下添了一行小字。
第四条冈田看了两遍。他问抽的是铜,还是连别的货一起抽。
徐阶之说,出港一船,抽一分半。
抽了归谁。
归分卡。分卡的数,长崎存一份。
冈田把这一条抄在纸上,才往下看。
那个改图的人是当天午后押过去的。他穿一件湿衣裳,手背上的印子还在,人走得慢,脚上没鞋。
押人的事是郝摇旗办的。他把人交到报门房门口,回身看了一眼那双手,没说话。林阿大站在人堆外头,从头到尾没往前走一步。
岛上那边,长崎下了话:开春以前,出岛的船一条也不许出港外。一年一换人的例照旧,这一批提前换。
港外那条船拆到第四天,桅没有了,船帮也没有了,只剩一副龙骨卧在浅滩上。拆下来的木头码在坡下,堆得整整齐齐。
拆船的人在舱底翻出两处血渍,洗不掉,最后连板子一并烧了。船帮上的破口对着水,破口里塞着半截麻绳。
霍克没有露面。他在岛上,隔着水看得见那堆木头。桥头的人换了一批,原来站过的那两个不见了。
出岛墙外只泊着一条船。那条船桅上不挂旗,甲板上不见人。原田说,从那一战以后它就没挪过位置,船上卸下来的炮堆在墙里头,数不清有几门。
铜的事办到第三天,周铮让徐阶之把先前那本工账上被墨涂掉的三行抄一份,托信船寄回马六甲,交给陈九照着念一遍。那三行是三个船名,念得出来的人,如今只剩他一个。
岛上送来一封信。信是汉文写的,只有一行,字是描的,描得很正。
周铮说。
徐阶之念了一遍,念的是五个字:水道不止一条。
信底下没有落款,也没有印。周铮把纸翻过来看背面,背面是空的。
死在船上和水里的七十来个,捞上来四十来个。葬人的地方在东岸坡后头,挖了一排坑,坑前头立木牌,牌上写数目,不写名字。
伤号里后来又有四个没熬住,死在舱里。徐阶之让人把他们并在一处,等回程一并带回去。
死了的人里头,身上带刀口的少,多是淹死的。
铁皮船的舷上那一处,铁皮卷了口,卷得像刀砍的。港外那一战打得短,多数时候是用刀。
郝摇旗的刀卷了口。他把刀递给铁匠的时候说了两句话,一句是舵楼上那一刀砍在铁上,一句是这把刀该换了。
西台上那十二门炮留在原处。炮是长崎的,炮药存在岛上,两家的账各记一本。
周铮让人把十二个炮位一个不差地记下来,连炮口朝哪边都写了。他没让人去碰那些炮,也没让人去卸。
走的那天风很小。船出港口的时候从出岛边上过,铜箱码在铁皮船的甲板上,盖着油布,油布被风掀开一角,露出箱角上的铁箍。
霍克站在桥头,穿的是那件深色短衣,两只手拢在袖子里。船从他面前过去,水纹一圈一圈挤到桥墩上。
周铮没有看他。他站在舵楼上,看的是北边。北边的水面上,那两根高桅已经挪了位置,两条船头都对着港里。
回信是徐阶之写的。他写的字不多,四行,报的是船的数目、旗的颜色、炮摆的位子。
写完他又添了一笔:这四条从今年起,长崎存一本,理海司存一本。字写得比上面四行还小。
信船第三天走的。走的那天早上,通事房门口挂上一块新木牌,牌上两行字,一行汉字,一行弯弯绕绕。挂完之后,何顺站在牌子底下看了很久。
分卡设在栈桥东头一间小房里,挂牌当天就收了第一笔数。报上来的铜是二百箱,一百九十四箱在本王的船上,六箱记在走脱那一笔底下。
那六张空图是隔了两天才摊开的。徐阶之把纸一张一张压在长崎的海图上比,比到第四张,他停了手。
那张图上画的是一片浅滩。滩外头一道长洲,洲的两头收得很紧,洲的北头有一处坡,坡下能下人。
长崎外头没有这样的地方。
这一张像哪儿。周铮问。
徐阶之把图挪到灯底下。他说像前年信船回来时画的那张江户湾。长洲、浅滩、两处能下人的坡,都对得上。
江户那封信什么时候写的。
去年秋天。徐阶之说,比我们的信船早三个月。
周铮把这张图折起来,压在匣子里。匣子里原来缝着三张纸,现在多了一张。
徐阶之把匣子合上,麻线绕了两圈,结打在底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