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条船走的时候,港里还没有第二盏灯亮。
解缆没有报门。东岸栈桥边上应该站一个人,看船走了写一笔,那天夜里没有人站着。船头调过来,对着港口,帆一层一层往上拉。
周铮在港外三里等着。铁皮船横在最前,后头三条船一字排开,两条单桅在左右,双桅在后。
铳手分在两边的单桅船上。郝摇旗把一百来个人分成三拨,一拨打炮手,一拨打舵楼,一拨不动,蹲在舱口底下。
三条小船停在浅滩外头。船上堆着柴薪,浇过两回火油,船尾各拴一条长绳。
徐阶之算过潮。铜船吃水深,只能走水道偏东那一边,出了港口要等潮,等潮的时候船身是横的。
那就等它横着。周铮说。他说完就不再开口,站在舵楼边上,手里捏着一截缆。
天边刚有一条白线,双桅船出了港口。它走得不快,吃水很深,船身压得歪了一点。
跟着它出来的是两条船。前头一条双桅,后头一条单桅,都是出岛那边的样式。到了港外,两条船一左一右,把铜船夹在中间。
出岛的桥头站了一排人,霍克在最前头,穿的是昨天那件深色短衣。他没上船,也没派人上船,只站在墙的缺口里往港外看。
港外那条巡船也起了锚。它不靠近,只在半里外走,四门炮的炮口朝着水道这一边。
徐阶之在铁皮船上数了数,说连巡船,对面四条。
四条。周铮说,本王能打的也四条。
船不一样。
打完再看。
头一下是火船。三条小船的长绳被人拉住,柴薪上先点了火。火起来以后,绳一松,三条船顺着潮流斜着往水道口上撞。
头一条撞在护卫单桅的船腰上。火从舷边爬上桅根,中间那条撞空了,从船尾擦过去。第三条撞在铜船的船头上,没有烧起来,只在船头蹭出一片黑。
护卫单桅上的人忙着救火。救火的时候它让出了半个船身位,铜船右边的空当就露出来了。
铜船上的炮一门也没响。它把箱子码在炮位上,四门炮拆下来捆在舱里,用麻绳绑着,炮口塞着布。
铁皮船是从空当里进去的。它包着铁,船头钉着一排桩,冲得不快,撞得不响。
撞的是舵楼底下。木头裂的时候先响了一声闷的,像有人在船里把一只大缸敲破了。铜船整个横过来,船尾往水里沉下去一截。
巡船的四门炮这时候开了。头一发打在铁皮船的舷上,铁皮弹出去一块,弹片上带着火。第二发打低了,打在水里,水柱蹿到帆的一半高。
船没有停。
郝摇旗从那两条单桅船上放铳。他不打船,专打铜船炮位上站着的人。第一排铳打完,铜船上空了一段炮位,没人再往上站。
铜船的舵楼上有一个人在打旗语。旗是白的,一挥一挥,朝着长崎那边。
郝摇旗跳过船去。他跳的时候船身正在晃,落点在舷墙上,一脚踩住,第二脚就到了舵楼。那个人还在挥旗,旗杆断在他手里。
血顺着舵楼的梯子往下淌。郝摇旗下来的时候,把旗踩在脚下。
铜船上四十来个人,降的降,跳水的跳水。郝摇旗让人把跳水的往小艇上捞,捞上来的按在船板上,一个一个数。
护卫的那条双桅船先降了。它把帆往下放,放了一半又停住,最后整个放下,船身横在浅滩边上不动了。
护卫的单桅船没降。它烧到桅根,桅倒下来砸在自家船上,砸断了半边船帮。船上的人一个一个往水里跳,水面上浮着木板和人头。
水里的人自己往浅滩上爬。爬上来的人趴在沙上,头也不抬。郝摇旗没让人动刀,只让人把刀踢开,踢到水线以外。
西台上那十二门炮,从头到尾没响过。炮口朝着水道,港外打的这一战,炮够不着。台上的人站成一排,手里拿着炮刷,看着港外那条烧起来的桅。
巡船看了一会儿,转舵退回岛那边去了。它走的时候没有再开炮。
铜船搁在浅滩上。潮在退,船身一节一节露出来,露到舷边上一道旧刻痕。刻痕三道,刻着年月。
港里的唐船全上了人。桅盘上、船舷边、坡上的房顶,站的都是看的人。没有人喊,也没有人下船。
铜箱搬到铁皮船上,一箱一箱压着压舱石码好。船身往下沉了两指,压得稳。
点箱数点到日头出来。舱里装的是铜,一只箱子两个人抬,从舱底往上码,码了四层。徐阶之在跳板上数,数一层报一个数。
四层码满,能装二百四十箱。这一趟装到第三层半,点到头,是一百九十四箱。剩下那些位子空着,舱底铺着草。
货是谁的。周铮问。
徐阶之说,账上写的是闽中,银是岛上垫的。
那他这趟买卖亏了。周铮说,铜留下,账记着。
有一艇小船是趁乱走的。艇上装六箱,走的时候没打灯,往南边那条水道上去了。宁军追到浅滩的南头,水浅了,追不上。
徐阶之把两个数记在一张纸上:舱里一百九十四箱,走脱六箱,合起来二百。
他在纸边上添了一笔,写的是走脱那一笔的时辰。
郝摇旗报了战损。宁军死十一个,伤二十七个,铁皮船上掉了三块铁皮。红毛那边死在船上和水里的七十来个,捞上来的四十来个。
伤号抬到两条单桅船上。船上没有大夫,徐阶之让人把空火药箱腾出来,铺上布,当床用。
岛上的人动了没有。周铮问。
郝摇旗说没动。桥头那一排人看到仗打完,才一个一个散开。
搁浅那条船到晌午还立在水里。潮退到底,船底露出大半。徐阶之说,龙骨裂了,拖不回去,只能拆,拆下来的木头还能用。
出岛那圈石墙里,晌午关了一扇门。桥头写字的人少了两个,册子收了回去,桥面上有人扫过一遍。
原田是坐一条小船出来的。他先看那条搁浅的船,又看水面上烧剩的桅,看了很久。
船没报门。他说。
没报。周铮说。
船上写的是铜。
船上写的是铜,舱里也是铜。周铮说,铁弹在你们栈房里,封着。
原田把话记下来。他写完抬头,往北边看了一眼。
北边的水面上,雾里立着两根桅,比铜船的桅高出一大截。那两条桅昨天就停在那儿,没动过。
那是谁的。周铮问。
江户来的。原田说,三天前到的。
挂的什么旗。
白底黑纹。原田说。他说船上有一封信,信在奉行手里,还没拆。
那封信是给谁的,奉行没说。原田只说了一句,奉行让他来请殿下进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