立石的地方选在码头东头。
马六甲·港内码头。
选这里是因为三样东西都能看见。往西看是石岬,炮台上换的是宁旗;往东看是土王的城,城门上也要换;脚下是停船的地方,十七条船就泊在岸线边上。
石是西岸炮台拆下来的砌石,六尺高,两尺宽。石匠是跟船来的一个,姓周,从前在天津卫凿过碑。他凿字凿了两天,凿的是三句话。
头一句,这条水道过往的船,只交一次,交在理海司。第二句,港里的汉人归本朝护,动一个,赔十个。第三句,旗挂在这儿,往后不换。
凿字的那两天,码头上有人看。看的人不敢近前,站在二十步外,站一会儿就走。第二天来了个老汉,看了半天,问石上写的是什么。
曾船主念给他听。他听完没说话,往石上摸了一把就走了。
立石那天,码头上人多。土王从东岸来,坐的是自己的船,港里没走的闽地船主都来了,住在城里的汉人也来了,站了一片,没人喊。
石立起来的时候,宁旗升了上去。西岸炮台也升了一面,两面旗隔着水对着。
发船是在立石的同一天。十七条船一条一条点过名,船主上前认船。认船的手续只有一样:报船名,报船主,报船上原来有多少人。
有两条船的船主不在。一条是去年被红毛扣下的,人还在马六甲,住在城里替人修网。另一条是船主的儿子来的,说他的父亲在吕宋,还没回来。
认船的时候乱了一阵。一个老汉上船以后没进舱,先抱着桅杆摸了一遍。摸到断口那处,他蹲下去看了很久,站起来的时候把手上的木屑拍了拍。
他把船名报了两遍,报第二遍的时候声音大了些,码头上的人都听见了。
曾船主把十七条船看了一遍,说能开的只有九条。剩下八条要修,船帮裂的裂,桅杆断的断,修起来得两三个月。
周铮说,修船的工料,从红毛那口箱子里出。
土王立字是在第三天。字是徐阶之拟的,拟得短,一页纸写完。纸上写的是:水道上的买卖,马六甲两边共守一条规矩,抽分一次,归理海司收;西岸旧炮台交宁军看管,东岸城里不设卡。
字是伊萨自己按的手印。按的时候他把大拇指蘸了墨,按了两次,头一次按轻了,他不放心,又按了一次。
按完他问了一句话,是陈九译的。
这一页纸,能挡得住巴达维亚的船吗。
挡不住。周铮说,挡船的是西岸那座炮台。
哈山是在第四天来的。他没带兵,只带了二十个随从,从内陆的方向进城,进城之前在城外的椰林里停了一阵。
他比伊萨高半个头,穿一件旧皮甲,腰上挂刀。他进院子的时候没行礼,站着把话说了一遍,说得快,陈九译得也快。
译过来是:他先前想拿宁军去换半年太平。他说红毛在西边有几十条船,宁军只有几条。他说这不是他一个人怕。
现在怕不怕。周铮问。
哈山往西边看了一眼,看的是炮台那个方向。他说炮台上那四门炮,炮口对着西边,他看见了。
看见了就行。周铮说。
陈九的账是在第六天写完的。账写了两本,一本留在分卡,一本要带回北边。
账上记了十几年的事:哪一年招了多少人,从哪一条船上来,工钱是多少,谁经的手。最后几页是这一回被扣的四十七口,一个个都有名有姓,名字后头注着去处。
有三行是被人用墨涂掉的。涂得厚,底下的字还看得出轮廓,是三个船名。徐阶之问了,陈九说这三条船的人前年就送去巴达维亚,一个没回来。
周铮把那三行记住了。
周铮把账翻到最后一页,看了半晌,把本子合上。
这一本你带回去。他对徐阶之说。
名字一个一个去问。他说,人还活着,家里给钱。人没了,家里给地。
陈九还在那间小屋里。他没有绑,也没人打他。他坐在案前,手上还沾着墨。
我这条命,殿下要还是不要。他问。
周铮说,你这条命留着,往后替理海司记大陆上的账。你是会写字的人。
分卡是第八天设的。屋子还是那间红毛账房,门上的兽印牌子摘了,换了一块木牌。木牌上是徐阶之写的字,写的是理海司马六甲分卡。
分卡里留了四个人。一个管照,一个管账,一个管水道上的巡查,一个管汉人的名字。抽分的数定作一分半,和吕宋一样,牌子挂在门口。
西岸的炮台上留了六十个人,郝摇旗不在里头。郝摇旗跟着船回北边,周铮让他把一半铳手留在这儿,另一半带上船。
炮台上的火药按桶点过,一共二百四十桶。徐阶之说,按这个数,守上半年不打紧。
炮手够不够。周铮问。
郝摇旗说,从船上拨下来的,炮位上不缺人。
炮上的人分两班,一班三十个。朝海的八门炮擦过一遍,炮膛里的锈是用铁条刮的。朝西的四门归宁军看着,一个炮位三个人,一个装药,一个转炮,一个看炮口。
东岸城门的旗是第九天换的。换旗的时候土王站在城门口,城下站着看的人比立石那天还多。
第十天晌午,周铮把海图摊在西岸炮台的墙头上。图上的马六甲还是一道实线,两头画着炮台。
曾船主问,巴克来了怎么办。四十二条船,比宁军多出十几倍。
不走。周铮说。
他说吕宋那回是红毛挑的地方,这回是宁军挑的地方。水道最窄两里,大船进不来,一排横着只能摆三条。炮台在西岸,土王在东岸,船队要进来,得先过这两样。
徐阶之在旁边算水。他算的是一道新账:大船吃水两丈,水道靠东岸一侧只有一丈二,靠西岸有两丈五。四十二条船一齐进来,最多摆得下六条,剩下的得在港外排队。
排队。周铮说,那就一条一条过。
要是土王又倒过去。曾船主问。
他倒不了。周铮说,字按了手印,旗挂上了,他兄弟也看过了炮口。
他把海图折起来,交给徐阶之收进匣子。匣子里是三样东西:图上那道实线,缴来的那封信,土王按了手印的一页纸。
派去看水的船是天黑前回来的。那是两条本地的小船,船上的人会看水,也会看帆。他们回来的时候桨划得急,船头一撞上码头就有人跳下来。
曾船主把人带到炮台上,周铮正站在炮台口。
报话的人先喘了一阵,才把话说全。
他说的是:南边的海上,帆多得像一片林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