曾船主把十七条船的名字,一条一条报了一遍。
马六甲·港内水道。
船名他都熟。金顺、合发、林记、万隆,船主都是泉州和漳州的,有两条是他自家的族船。报到最后一条,他把话停了停,说这条去年还在吕宋见过。
十七条船排在水道中间,一条挨一条,从铁链排到码头。船与船之间搭着木板,人在板上走,一天两顿粥是从码头运过来的。船上红毛的看守不多,一条船上三五个。
铁链一头搭西岸石台,一头搭东岸石台。链环有碗口粗,一节一节咬住,中间接了三处活扣。链子沉在水里半尺,链上挂着几个木浮子,涨潮的时候浮子在水面上拖着走。
链子能砸吗。周铮问。
砸不动。曾船主说,锤子砸在铁上,船先响,他们听见就开炮。
徐阶之在图上量了半天。他说这道水道最窄两里,链子横在当中,铁皮船要冲,得先过链子,再过十七条船。两样拦在一处,谁都过不去。
石台上有多少守兵。周铮问。
二十个。曾船主说,白天看是二十个,夜里减半。
周铮又问了三件事。链子的两头在哪儿,商船上的看守几时换班,落潮是几时。
答话的是曾船主。他说链子两头都在石台根子上,铁环穿进石头,石头是砌的,地基不深。
他又说,看守一夜两班,三更换头一班。落潮在后半夜,退到最低的时候,水道中间会露出半尺沙脊。
那就后半夜。周铮说。
三件事分了三路。郝摇旗带四十个人,从西岸炮台下去,到石台根子拆链子的锚。曾船主带一批闽地水手,把十七条商船一条一条夺回来。
第三路是谁。曾船主问。
周铮说。
铁皮船在正面。它不走水道正中,贴着南岸走,走到链子前头二百步停下,把船身横过来,炮口对着链子那边。
为什么让它横在那儿。曾船主又问。
让人都去看它。周铮说。
水手是分批走的,一条小艇装八个,划的时候不举灯。小艇从南岸的浅水摸过去,摸到商船船尾。船尾离水最近,人一伸手就能抓住舵叶。
上船的手法是先摸舵,再往上爬。船尾的看守守着前头的梯口,背对着舵。头一条船上去的时候,看守听见动静转过头,刀已经在他肋下。
曾船主自己上了第二条。那条船上有六个看守,分在两头。
船尾的两个是他自己收拾的,刀背压着喉咙,没让它出声。前头那四个是水手们从两边夹上去的,有一个跳了水往西岸游,游到一半被人用桨按下去。
有个提刀的从舱口出来,被短铳放倒一个,另一个弃了刀跪下。舱板上的血顺着锚链孔流进江里,一股一股地散开。
船上的缆是麻的,粗,浸透了水。砍缆要砍三下。砍完的水手把缆头往回一收,船就松了。
牵船是最难的一步。船没有帆,桅杆是光杆,靠小艇拖着走。
四条小艇拖一条船,往东岸的浅滩去。东岸的滩上没有人拦。
第十七条船挪开的时候,天边白了一条。
郝摇旗那边是在同一时刻动的。
还多久。石台底下的人问。
再一炷香。郝摇旗说。他把锤子递上去,自己在水里托着链子。
西岸石台根子埋在砌石里,露在外头的是三个铁环,环上拉出三股子链。人贴着石壁往下站,水过腰,链子在手里是有分量的。
凿了半个时辰,凿开两个环。第三个环凿到一半,石台里头有了响动,是脚步声从石阶上下来。
响动是炮台上的人。炮台昨夜已经归了宁军,可石台上的守兵是另一拨,是西岸码头那边派过来的,一队二十个。人被堵在石阶上,短铳打了三排。
第三个环是崩的。石台底下垫着的一层碎石灰,塞了火药的包,挎在环座边上。
崩的时候江面上起了一柱水。链子断了,一头落进水里,另一头带着石屑甩过来,打在东岸石台上,把台边一段矮墙掀了。
水道上的拦阻,到这一步就破了一个口。
铁皮船是趁着这一柱水冲的。
链子断了以后,剩下的拦阻只有那几条没挪完的商船。四条没来得及拖走,还横在道中间。铁皮船撞的是当中那条最窄的,撞开口子,从两船之间挤过去。
卡莱的船在链子后头,三条并排。他管港里的事,船是三条里最大的那条,船头刷着红漆。
卡莱没有跑。他让三条船横过来,摆成一道墙。他的船身比铁皮船高一层,跳板搭上去是往下的坡度。
铁皮船撞上中间那条的时候,两边的船帮裂了三道。卡莱的人从上头往下打,短铳、火罐、石头,倒下去的人有七八个。
别跟他们站。周铮说,往船楼里打。
他让人把火罐从下往上甩,甩上卡莱的甲板。甲板上起了两堆火,火里的人往两边躲,船帮上的攻势就断了。
郝摇旗这时候从链子那头过来了。他带的四十个人是坐小艇来的,绕到卡莱船的后头。
两边同时上,前头的跳板,后头的绳梯。卡莱在船楼上,他的船楼比宁军见过的都窄,只容两个人并排走。
他手里是一把长刀。他砍了两个人,第三个是郝摇旗。
刀对刀,响了一下。卡莱往后退,退到船楼的栏杆边上,栏杆是木头的,他一靠,木头响了一声。
郝摇旗的刀是从下往上的。卡莱的刀掉在水里,人跟着掉下去,掉在两条船中间,水把他压下去了。
船楼上的人放下了刀。
八条船里,烧了两条,降了三条,死伤一百多,剩下三条往南跑。跑的时候是顺风,帆升得快,宁军没追。
这一场从白到亮,打了不到两个时辰。
土王伊萨是晌午到的。他到码头的时候,身上换了衣裳,白袍外面加了一件短褂,腰上那把刀没带。
他带来两样东西。一样是一口木箱,箱子打开,里头是银锭和几只铜盒,是红毛寄在他那里的。另一样是陈九。
陈九是被两个持刀的人推进来的。他的湖绸衣裳上都是土,两只手在背后绑着,那两只金戒指早没了。
伊萨说了一段话。陈九自己译的,一边译一边低着头。
译过来是:土王愿意按殿下说的办。这条水道往后只交一次,那一次交给殿下。他愿意立字,愿意把城里的旗换掉。
字什么时候立。陈九把伊萨的话译过来。
水道的规矩先立。周铮说,旗的事,往后再说。
红毛寄在你那儿的银子,我不要。周铮说,我要这本工账。
陈九抬了一下头。
你替红毛招了十几年工。周铮说,账在你手里。哪一条船,哪一个人,钱从谁手里过的,一条一条写出来。
陈九没应,也没摇头。他被推进那间原来是红毛账房的小屋里,屋里给了一张案,一支笔,一叠纸。
曾船主在外头站着看了半晌。他对周铮说,这一本账写出来,往后从泉州到马六甲的船,就都知道该跟谁走。
让他写。周铮说。
审俘是在午后。徐阶之问了三个人,问出来的话能对上。
卡莱这一支是分出来的。巴克的总队四十二条船,三天前过了巽他海峡,一路北上,没有再分路。随船的除了兵,还有两百多个匠人,是带着家伙来修炮台、砌墙的。
最后一件是从卡莱船楼里搜出来的。一只皮匣,匣里是一封信,信上只有两行字,用的是通番语,通事译得慢。
译出来是:总督要同北边来的那位当面谈。
哪一天。周铮问。
通事把日子念出来,先念的是通番的说法,念完又折算了一遍。折算过来,是十六天之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