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夜。周铮说。
马六甲·东岸海滩。
海滩上摆着一排火把,火把从海边排到椰林里,一排火照着两千多人的营。哈山的兵不进港,也不撤,就在岸上扎着,白天睡了半天,天黑才起来生火。
徐阶之算过:这些人若扑上来,宁军在船上守得住,可守一日两日守不住三日。船上只有一百二十支铳,火药也只剩一场半。
打哈山不打。郝摇旗问。
不打。周铮说。
他说打哈山,就是把土王推出门去。哈山的兵是本地人,本地人护本地人的城。真要打起来,红毛在岸上看着笑,那把弩替谁拉,都不干宁军的事。
那打谁。
打西边那座台。周铮说,哈山敢动,是仗着西边的炮。
炮在崖上,土王夜里睡不着。他说,炮一倒,土王就敢开这个口。
布置是三路。郝摇旗带一百五十人,坐两条小船,从海上绕到石岬北边的乱石滩,从崖后上去。曾船主带三条船,在正面慢慢往里靠,靠到炮打得着的边上,再退回来。
退回来做什么。曾船主问。
让他的炮追着你打。周铮说,他的炮口追着你转,后头就空出来。
第三条是小船堵口。两条闽地船不能动,被扣在港里,周铮用的是官船上的小艇。小艇划到石岬南边,藏在石缝里,等崖上打起来,就堵住炮台往下跳的那条道。
炮台拔了,土王就肯谈。徐阶之问。他问得像在记一条账。
他早就想谈。周铮说,他缺一个不怕红毛的由头。炮台就是那个由头。
行事是在三更。石岬北边的乱石滩上,水浅,浪却碎,脚落下去站不稳。上岸的规矩是一句:脚下的石头先踩三下,踩实了再挪脚。
崖有一人多高的石壁,往上就是炮台的外墙。墙是青石砌的,砌得糙,缝里长出苔。爬头一段的人手里带着两样东西:一段绳,一把凿子。
凿子是钉在石缝里的。钉进去,绳扣住,人再往上挪。雨下过两天,苔是滑的,中间有一个人掉下来,落在下头的石头上,没出声。
郝摇旗在崖根底下等了半刻,等上头的人放下一根长绳。
上去之后先打哪里。他问。
打炮眼。周铮说,炮眼是方的,人在里头装药。铳打进去,里头躲不开。
崖上先响的是短铳。
炮台里守夜的人不多,二十来个,都守在朝海的一面。炮台上架着灯,灯照着水面,看着海上的船。崖背后是黑的,没人看。
头一拨人翻上墙的时候,守夜的人还在看海。铳是贴在炮眼上放的,一排放倒六个。剩下的往炮楼里退,退到半路,撞上从侧面抄进来的另一拨。
炮楼的门是铁的,门后头顶着两根杠。郝摇旗让人把门框上的土扒开,扒到能塞进火罐,塞了两个进去。
炮楼里响过两声闷响,铁门往外鼓了一下,就开了。
梅森是从炮楼底下上来的。他穿一件白外衣,手里提着一把剑,身后跟着四个人。他是西岸的守备,管这座炮台管了七年。
他没喊话。他把剑往地上一插,说了两句,通事译过来:炮台归他,人可以退。他说,红毛的船队三天后到,退晚了,谁都走不了。
郝摇旗往前走。
梅森往后退,退到炮楼边上一间小石屋门口。那屋的门是木头的,门上挂着一把锁,锁上系着红绸。那里头是火药。
他一只脚已经踏进门槛。抬刀的人是跟在后头的郝摇旗手下,刀是从肩胛进去的。梅森往前扑了一下,扑在门槛上,手还抓着门框。
门开了,里头是一排桶,桶上盖着麻布。桶边摆着一只木匣,匣里是引线。
炮台上层的四门炮,一整夜没响。
天蒙蒙亮的时候,郝摇旗从炮台上下来看那四门炮。炮药是装着的,炮口朝着东岸,对着土王的城。炮手没在,炮位边上丢着五六个草席和一只水罐。
抓到的俘虏里有个本地的,说这几门炮的炮手是马六甲招的人,住东岸,家里都在城里。昨夜听见崖上响,人就不见了。
郝摇旗把这个说给徐阶之听。徐阶之记下来了,写的是:红毛的炮,靠的是本地人的手。
炮台清出来的是三样东西。八门朝海的炮,炮膛都完;一库火药,桶装的;还有一本账,账上记着每一年的过路钱和每一笔货。
账上最后一页是今年的。一页上写着十七条船,船名、船主、货数都记着,后头画了一道横,横上写着两个字:待办。
周铮下的头一条令,是把上层那四门炮转过来。
炮太重,一门要二十个人,用杠子撬,底下垫石头。转了半上午,四门炮口都从东边转到了西边,对着红毛自己的码头。
炮不拆。周铮说,留在这儿。往后再有人来,先让他看这个。
抓到的俘虏三十一个,圈在炮台底下的院子里,一天两顿,不动手。
这些人怎么处置。徐阶之问。
留着。周铮说,这炮台里的本地人比红毛多。这些人回去,比放枪有用。
徐阶之把缴来的账册合上。
这一本留着。周铮说,往后一条船一条船地对。谁的货,谁的船,都要还回去。
天亮之后,哈山派人来了一趟。
来的是个老兵,没带刀。他问北边来的船打算做什么,问得直白。周铮没答他这句话,只把一张纸给了他,是巴克那封信的译稿,抄在官船的纸上。
老兵看不懂,揣着纸回去了。
晌午的时候,海滩上的火把灭了一半,营里拆了帐子。哈山的两千多人往西边挪,挪到离海五里的地方停下,不再往海边来了。
曾船主看了一晌午,说哈山退了。
他没退。周铮说,他在等。等他哥哥的意思,也等西边的大船。
当天夜里,港里动了。
西岸码头那十一条红毛船,走了三条。三条船是不点灯的,顺风往南去,走的时候连帆都没全升。曾船主派去看着的小艇回来报,说那三条船吃水深,装的是炮和辎重,不是货。
剩下的八条没走。八条船贴着码头,一夜没动,天亮的时候,它们已经把锚往下游挪了半里。
下游那道水道最窄,两边各有一座石台。天色刚亮,江面上浮起一条铁链,一头搭在西边的石台,一头搭在东边的石台。链子绷着,浸在水里,只露出几个环。
铁链后头,是十七条被扣的闽地商船。船靠船,一条挨一条,从这道链子一直排到码头,桅杆上的帆都拆走了,只剩光杆。
曾船主看了半晌,把手里的桨放下。
殿下。他说,他把水道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