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色从蓝变成黄的时候,船到了马六甲港外。
马六甲·港外三里。
黄水是河里下来的泥。这一带的海浅,两岸之间一条水道,最窄处两里,最宽处十里。船进了这条水道,两边都在炮口底下。
西岸立着一座石岬,岬顶的炮台刷着白灰,日头一照,晃眼。炮台分两层,下层八门炮口朝海,上层四门炮口朝东,对着对岸土王的城。
东岸是土王的城。房子是木头搭的,屋顶压着瓦,城后一片椰林,椰林后头是山。
港里泊着船。红毛的船十一条,靠西岸码头排成两列。码头上堆着货,麻袋一层压一层,有几堆盖着油布,捆绳是新的。
被扣的闽地商船在码头东头,十七条,桅杆都空着,帆卷在横杆上。船上的人上了岸,被赶到仓库门口坐着,一天两顿粥。
宁军的船没往里走,泊在三里外。主桅上升了蓝底白圈的宁旗,宁旗底下挂着一面旧旗,红底,边上烧焦了一块。
那是吕宋港里摘下来的。摘的人没洗,旗上还留着烟黑的印子。
先来的是西岸的小艇。艇上五个人,都穿短褂,其中一个提着一只木匣,匣角上钉着铜。
他们划到官船边,不上船,把木匣举起来,说了一串话。
通事译出来:港里的规矩照旧,过路的船,货交一分,船歇一天,人上岸验身。这回加一分,货交两分,另交三成压舱货。
为什么加。周铮问。那小艇上的人答得很快。
通事把话转过去。译出来是:港外有一支船队要来,是巴达维亚的,港里要备炮、备粮,钱从这里出。
信呢。周铮问。小艇上的人把手一摊。
匣子里是一张纸。纸上的字是横写的,下头压着一个印,印是一头兽。周铮看了一眼,把纸交给徐阶之。
回话。周铮说,不加。他让人把木匣也退了回去。
小艇上的人愣了一下。他又说了一串,声音比刚才高。译过来是:不加就不许进,西岸的炮打得着三里,也打得着十里。
周铮没答。他让人把小艇放开,桨一划,小艇回去了。
东岸的船是晌午到的。来的是三条平底船,船上挂着藤席当篷。
领头的是个汉人,四十来岁,穿一身湖绸,手上戴着两个金戒指。
他上了官船,行礼行得很足,叫的是殿下。曾船主在边上凑过来说了一句:这人叫陈九,是马六甲的买办,替红毛招了十几年的工,工账在他手里。
土王问殿下安。陈九说,土王说,这条水道是两国共有的,西边收一份,东边也收一份,几百年的老规矩。
你要哪一份。周铮问。陈九笑了一下才答。
不敢要殿下的。陈九说,土王的意思是,殿下这一趟的货,东岸抽一成,其余照旧。
照旧是几条。周铮问。陈九伸出五根手指。
五条。陈九说,上回泉州来的船,交了五条。
五条什么。周铮问。陈九把五个手指收回去,拢在袖子里。
陈九说,土王缺枪。
甲板上没人说话。徐阶之在案上摊开一张纸,是昨天从德克身上搜出来那封信的译稿。他把纸推过去,推到陈九面前。
周铮说。他把那张纸往前推了半寸,推到陈九手边。
陈九没动。他把眼睛往纸上落了一下,又抬起来,笑了一下。他说他不识汉话的字。
我念给你听。周铮说。
信是巴克写给土王的。他说,信上说,宁国的船若到马六甲,土王须出兵相助。信末一行说,若不出兵,等灭国之日,先灭他的国。
陈九脸上的笑收了一半。他把手往衣袖里缩了缩,那两只金戒指也不见了。
红毛给土王一千五百两银子,四箱子枪。周铮说,我给他一条路。
什么路。陈九问。他问的时候眼睛看着案上的果子。
往后,这条水道上的船,只交一次。周铮说,那一次交给我。
陈九把话在心里转了几遍,才问出口:那西边的?
西边的我来办。周铮说,你回去告诉他,这一条,比两头加起来都少。
土王是在第二天见的。见的地方是东岸城里的院子。
院子门口有木栅,栅内一棵大树,树下摆一张矮案,案上是切开的果子和一壶水。
土王伊萨比看上去年轻,穿一件白袍,腰上挂一把短刀。他身边站着七八个人,有一半是持刀的。
他让座的时候很客气。坐下以后,话就交给了陈九。
周铮把那封信摊在案上,用手压住一头。
红毛的信,你看过了。他说,红毛的炮台在西岸,炮口对着你的城,比对着海的时候多。
伊萨看着信,看了很久。他伸出两根手指,把信往案上按了按,又收回去,好像那纸会烫手。
他说了一段话,说着的时候手在案上点了几下。陈九译得慢。
译成汉话是:他愿意谈。可他还做不了这个主。
他说西岸的炮台不是他的。那炮台后头有大船,大船的炮比岸上的还多。他说,殿下的船只有三条,红毛的船有几十条。
几十条什么时候到。周铮问。他问的是陈九。
不知。陈九说,可西边说了,不出半个月。他说完看了周铮一眼。
周铮把信折起来,收进怀里,手指在襟口上按了按。
半个月。他说,够了。
西岸的炮是在当天午后响的,那时候日头刚过树梢。
第一炮从石岬上打出来,打得很急,落在官船前头六十丈。水柱起来,落到甲板上,把晾着的衣裳浇湿了一片。
第二炮更近,落在左舷二十丈,浪把船推得歪了一下。
曾船主喊人起锚,喊了两声。周铮没让起。
把旗升上去。周铮说,升到最上头那一根。
升的是那面旧旗,红底,烧焦了一角,升到主桅最上头,比宁旗还高。
石岬上安静了半刻,静得能听见浪。第三炮没打出来。
曾船主站在舵楼上,手还扶着舵把。他说,那面旗是巴达维亚的旗,西岸的人认得,认得才停下来。
认得就好。周铮说。他没让人把旗降下来。
旗升上去以后,宁军的船一动没动,就在原处泊着。西岸的炮口一直朝着这边,到天黑一炮没再放。
天黑之后,东岸的城里有火。火是火把,一行一行往海边走,走到岸上停住了。
曾船主看了半晌,说这是内陆来的兵。城里的守兵没这么多,这些是从后头赶回来的。
天亮的时候陈九又来了一趟。他的衣裳皱了,帽子上落着灰。
他上了船就跪,说土王的弟弟哈山从内陆回来了,带了两千多人,昨夜到的。
他说哈山不认那封信,也不认这条路。哈山说,把北边来的这条船连人带货送给西岸,能换半年的炮。
陈九跪在甲板上,把话说完,停了一下,才抬起头。
哈山的兵已经到海边了。
他说完这一句,把额头贴在船板上,没再抬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