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滩那条礁是从水里浮出来的。潮退到底,它露出一整段,三十步宽,两头是断的,中间两处能下人。
礁是黑的,上面积着一层湿海草,人踩上去要滑。滑下去就是水,水是凉的,一步没踩稳,脚底下就找不着底。
礁道北侧的碎石后头摆了两排铳。第一排四十个人,是前一夜从河口抽回来的,趴下去以后只露个帽顶。
炮台上朝西的四门炮调过了,炮口压低,斜对着南滩那两处下人的地方。炮手把药和弹提前摆到炮架底下,省下装填的工夫。
周铮是天没亮就上的炮台。
礁上有两处能下人。郝摇旗说。
走上去几步。周铮问。他一边问,一边用炭笔在图上点了一下那处凹口。
十几步。两头是断的,中间有一处石头是松的,人多了站不住。郝摇旗说。
一处能站多少人。周铮问。他问得细,细到郝摇旗答话之前先想了一想。
二三十。郝摇旗说,站第二层就得踩水。
你带九十个人,从里面上。周铮说,外头那两排铳,不追。
为什么要抽人。郝摇旗问。他把刀柄在手里转了半圈。
水里不是本王的地方。周铮说,自家人不追进水里去死,记着这一句。
郝摇旗应了,下台去了。
他什么时候来。徐阶之把海图折起来,问了一句。
潮到底就来。周铮说,船吃水大,要等这一口气。
城里呢。
昨夜没点灯。陈九在底下接了一句,城角上那三下,昨夜没点。
哈山的兵前一夜分了两拨进城,一拨守东门,一拨守临河那道小门。
红毛的小艇是潮到底之后来的。
三十来条,一条挨着一条,桨不大动,贴着礁的外侧走。它们不点灯,船头对着礁上那两处凹口。
头一批人下艇是在礁南。人踩着礁往里走,走了十几步,北侧那两排铳响了。
第一排打完,礁上倒了七八个,剩下的往后退,退到礁沿上站着。礁底下就是水,水深处没得过人,他们退不下去,只能在那一小段礁上来回走。
铳装药的时候,礁上的人往岸上打火绳铳。有一发打在碎石上,石屑崩起来,刮了前头那个铳手的脖子。
第二排铳上来,又打。礁上的人开始往北那处跑,跑的时候有人把伤号拖了两步,拖不动就放下。
跑到一半,郝摇旗从礁内侧的小艇上翻了上来。他带的是九十个人,从礁里面往上爬,爬上去就是背。
刀从后头进,一段一段往前推。礁上滑,站不住,他让人踩着死人走,踩的是肩和背,不是脑袋。
南滩这边打到一半,水道那边动了。
六条大船起锚,一条跟着一条往水道口挪。前头三条先进,进得慢,主桅上的旗收了一半。水道两里宽,三条船并排贴着走。
三条。徐阶之把手指按在图上,他真按三条来。
让他进。周铮说。他把手里的炭笔搁下,等着看前头那条船怎么走。
三条船进到一半,炮台上的八门朝海炮响了。头一轮打左右两条,铁弹打船肋,木屑炸起来一片。中间那条不还炮,一直往前顶。
顶到离码头六百步,它调了方向,船头横过来,要拿侧舷的炮打炮台。
抬炮。周铮说,朝右舷,打侧舷那两个炮眼。
第二轮炮落在那条船的侧舷上,打塌了两个炮眼。船上的人往里躲,躲进去以后没人再露头。
铁皮船是从西边水道口出来的。那条船包着铁,吃水浅,船头钉了一排桩。它没打旗,也没发炮,从侧后方斜着切上去,撞的是中间那条大船的舵楼底下。
木头的响是闷的,一声。大船的船身横过来半尺,舵楼底下裂了一条口子。
炮台上的炮趁着这一下往裂缝里补了两轮。中间那条大船开始歪。
东边这时候也起了火。土王把城里存的三条渔船放了出来,船上堆的是柴和油,顺流往下漂。火船漂到水道里那两条大船中间,撞在一处停下,火烧到船帮上。
桶里的火药烧起来了。
水道里那六条大船,前头两条沉在后头,后头三条想退。退不出去,水道窄,前头堵着。
巴克的主力还在港外。中间那一列运船和剩下的小船排成一线,泊在外海没动。周铮让人把八门朝海炮抬高,打最外那一线。
抬高多少。炮手在底下喊。
打到看得见的那块帆。周铮说,把炮口再抬两指。
第一轮落得近,水柱打在船前头。第二轮落在两组船的空当中。第三轮打中的是旗舰的主桅,桅子从中间断开,上半截连着帆落下来,把甲板压住一片。
旗舰开始往外走,两条船一左一右夹着它,帆都来不及张满,用桨。
打到日头出来,水道上只剩一条没走。
是中间那一列运船里的一条,退得最慢,在浅水处搁住了。潮开始回涨,它却越陷越深,船身斜着,苫布从舷边滑下来半幅。
礁上的人最后是跳海走的。跳下去那一片水不深,站得起来,他们站着往回走,走到水深的地方,艇来接。宁军没有追进水里。
礁上留下的尸首,从这头摆到那头,海草上糊了血。
清点是日头升到半桅的时候。
礁上那两排铳手,死了一半。郝摇旗说。
周铮说,名字照册子上记。往后每一场,都照这个办。
宁军折一百六十三个,一半是礁上那两排铳手。本地兵折二百挂零,多数在礁道北头。红毛死在礁上、水里和沉船里的,点出来七百多。
沉了七条,烧了四条,扣下两条,搁浅一条。搁浅那一条就是载砖的,船身斜着,一半的砖还压在舱里。
上船的时候,徐阶之先看的不是砖。他看的是舷边。舷边有三道旧刻痕,是闽地船上的老记号,刻着年月。
船里装的还是砖,码得整齐。木料压在砖上,门框立在舷边,一道一道。
搬一块上炮台。周铮说。
砖搁在垛口上,压住了那本工账的一角。工账翻在涂墨的那一页。
土王那边来人报。
城没破。来报的人说,两个门都没开。
回去告诉他,门别开。周铮说,门一开,城里的事就不是他的事了。
陈九在码头上说了一句。
昨夜城角上的灯,没点。陈九说。他说这句的时候把头低了一下。
往后点不点。周铮问。他问的是第二天,也是往后每一天。
我盯着。陈九说。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条,上头记着日子。
日头落下去之前,炮台上的火药点过一遍,剩一百一十桶。徐阶之说,水道里那条沉船得清,搁浅那条得拖,两条加起来,半个月清不出来。
三天之后,巴克派人来了。
来的是那条小船,还是那三个人,还是不说话,放下一封信就走。
信不是战书,也没写日子,只说要再见一面。信里附着一张纸,是巴克自己画的。
画的是马六甲的水道,两头画着炮台,中间两处画着炮位,四个点,一个点在石岬上,三个点在码头一侧。
画得准。徐阶之说。四个点都在坡上,没有一个是空的。
港里有他的人。周铮说。他把那张纸翻过来,背面是空的。
哪一个是。徐阶之问。他先想的是船舱里的人,再想的是码头上的人。
不知道。周铮说,所以议事进屋。
周铮把那张纸折起来,压在工账底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