码头上的石头昨夜冲过一遍,青苔都冲掉了,怕有人摔。台阶十七级,从水边砌到炮台根。站在最上头那级往上看,四门炮的炮口就在头顶上。
台阶底下站着四个人,是炮台上拨下来的。一个泼水,一个搬石,两个不带家伙,只管看。
炮台上没有别的人。六十个炮手在台子后头坐着,铳靠在墙根,人不出声。朝西的四门炮昨夜又过了一遍,炮膛用布擦过,布还搭在炮架上。
东岸的城在日头底下看得清。城墙是土夯的,不高,城楼上那面旗还是宁旗,旗底下站着的人看不清脸。
案上压着海图,一只水碗,碗里的水是刚倒的。徐阶之在案边坐着,手里一支炭笔。
辰时差一刻,巴克的小艇靠了岸。
艇是专门带来的,七八丈长,船身漆得亮,凳子上铺着毡。
他带的人一共十二个。四个站在他身后,两个抬着一只包铜的箱子,箱子上挂了锁。还有一个汉人,替他捧着伞和一卷纸,纸卷外头裹着油布,边磨白了。
巴克五十上下,头上那层发是假的,颜色比脸深。他穿一件深色的外衣,袖口滚着边,腰上没有刀。
他上得不快。每上一级,脚底下先试一下石头,像试船板那样试。
炮台上没有一个人动。六十个人坐在墙后头,手里的铳都上了药。
走到第八级,他停下,抬头看炮口。四门炮上的布被风掀开一角,露出炮口里的一点黑。
殿下。那个汉人先开口,官话带南边的口音。
周铮说。
巴克坐了。他坐的是台阶边那条长石凳,坐下之前把外衣下摆往两边拨了一下。
陈九站在台阶下头。巴克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,没说话。陈九把头低下去。
周铮说。
那个汉人把纸卷打开,一条一条往下念。
头一条,水道两头,两家共管,钱对半分,西岸炮台两家各留一半人。念到各留一半人的时候,台阶底下那四个兵里有一个抬起了头。
第二条,宁船过水道,旗要由总督发照。照上写明四样:船名,货数,炮位,人手。
第三条,吕宋的账,要么还一半,要么折成银。
徐阶之在案边写。巴克说一句,他记一句,记的是日子、船名和人手,不是话。
巴克往案上看了一眼。他看的是那张海图,图上水道那道实线画得很重,两头都标着记号。他看了两三息,把眼光移开。
念完,巴克自己补了一句汉话,说得慢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拿。
这样,打不起来。
周铮看了他一眼。这个人的汉话说得生硬,意思一点不含糊。
水路归理海司。周铮把手压在海图上,这条水道上收钱的,从前是两家,往后是一家。
汉人把话译过去。巴克没动,只把下巴抬了一点,抬得很慢。他身后那四个人里,有一个把手按在腰侧的空处,那里本来该挂刀。
第二条。周铮说,本王的船,挂本王的旗。你要发照,先给本王发一张试试。
这一句译过去,巴克身后那四个人里有一个动了一下。
第三条,吕宋。周铮说,三十年里你在吕宋收了多少,本王没跟你算。
台阶上静了一下。那个汉人译到没跟你算那句,停了半拍。
巴克听完,从石凳上站起来,转过身,朝南边船队的方向伸了一下手。
汉人接着念。他说总督这回带了二百四十个匠人、一船砖石,修的不是一间货栈,是一座城,要用一年。
他说得慢,怕人听漏。说到一座城,他往台阶下头看了一眼。
你在吕宋也修过城。周铮说。
修过。巴克说,跟这一座不一样。
哪儿不一样。
这一座,我要修在水道边。
周铮抬手指了指头顶。四门炮的炮口都朝西,布被风掀着。
这四门炮,他说,昨天朝东,今天朝西。
巴克的目光在炮台上停了一会儿。他看的是炮位底下那几块新垫的石头,颜色比别处浅。
巴克船队在海上又换了一次位。前头那十二条大船往北挪了两条船的身位,中间那一列运船没动。
你那三条船,本王认出来了。周铮说,船是闽地的船型,人是闽地的人。
船是买来的。
哪儿买的。
马六甲。
三年前的马六甲,还不是你的。
巴克没接这句。他朝那个汉人说了两句,汉人应了一声,转身下台阶,往小艇那边去。
陈九被叫上台阶来。他站在案边,把那个汉人念过的话对着底下的人再讲一遍,讲得比念的轻。讲完他退回原处,站位比先前往后挪了半步。
过了一会儿,人带上来了。四十来岁,个子不高,走的是最边上一级台阶,两只手一直垂着。手背上那些横印子是刨子压出来的,一道一道,颜色发黄。
他上了台阶,不看炮口,也不看周铮,先看自己的鞋。
叫他站住。周铮说。
那个人站住了。
前年有一条船,徐阶之翻开那本工账,叫顺风。
那个人抬了头。他看了徐阶之一眼,又低下去。低头之前,他往巴克那边瞟了一下,瞟得很快。
你叫什么。
林阿大。
回去吗。
那人没答。他往巴克那边看了一眼。巴克站着,没看他,看的是港里的水。
他愿意跟你走,他就走。巴克说。
那人还是没答。他脚下往徐阶之那边挪了半步,又停住,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遍。
问完了跟徐大人走。周铮说,有人问你话,你就说叫什么,哪一年上的船。
人带下去了。台阶底下的人散得慢,有几个本地人一直在坡上站着,从头看到尾,一步没挪。
台阶边那只包铜的箱子始终搁着。巴克没让人打开,也没人问。箱子上的锁是铜的,锁孔朝外。
巴克重新坐下,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。他看起来并不急。他朝水道那边看了一眼,水面很平,日头照在上头,一道一道发亮。
三天。他说。
三天做什么。
汉人把话译全。他说总督不打炮台,炮台摆在这儿没用处,船才有用处。
绕到哪儿。
土王的城。巴克说,他按过手印。哪只手按的,我砍哪只。
风从南边过来,掀动了案上海图的一角。周铮用手把它压住,指头落在那道实线上。
城是土夯的。他说,你去拿。
殿下送我到这儿。巴克站起来,把外衣下摆捋平,我修城的时候,会记得这十七级台阶。
他往下走。走到第八级又停了一下,仍然抬头看了看炮口那层布。
巴克往南边船队的方向看了一眼。那三条闽地样式的船泊在小船列里,两条在前,一条在后。
小艇开出去不到半里,巴克船队里放出两条小船来接,一左一右夹着艇,送到前头那十二条大船边上。
台阶边那只包铜的箱子被人抬回小艇。抬的时候,锁还是锁着的。
徐阶之记完最后一条,把纸翻过来,在背面写了日子。他把炭笔搁下的时候,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,留下一个黑点。
三条船里装人的那条。周铮说,三天之内,看住。
他又把那本工账翻到涂墨的一页,三个船名另抄在一张纸上,压在案角。徐阶之算了算日子,说三天之后是朔,朔日大潮。
早上落到底,午后涨满。他说,落潮的时候,南滩那道礁会露出来。
露出来多少。
三十步。
周铮把海图卷起来,没说话。
天快黑的时候,哈山来了。他没上台阶,站在底下仰着头说话。他身后跟着二十来个人,都站在坡底下,手按着腰上的刀。
我哥哥的叔父,昨天夜里被人从城里接走了。他说,坐的是一条南边来的小船。
接去哪儿。
哈山摇头。
你哥哥怎么说。周铮问。
他说,那个人知道城里的门朝哪儿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