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没亮,炮台上的人先听见了水响。声音从南边来,一层叠一层,不像浪,像有人在远处拍木板。
马六甲·西岸炮台。
值夜的炮手在垛口上趴了半晌,什么也看不见。海上起了水汽,一层白的,贴在水面不动。等东边泛白,那些黑点子才一个个显出帆来。
天亮透了,数清了三列。
前一列是大船,十二条,船身比官船高出一半,桅顶挂着白底蓝圈的旗。帆张满了,帆索比别处新,颜色发亮。
中间一列装得重,船沿离水面不到一尺,上头盖着苫布,绳子绷得很紧。这一列的船吃水深,走得慢,落在前头那十二条后头小半里。
后一列全是小船。这些小船的船底平,吃水浅,是能进水道的。它们在港外停着不动,桨都收在船里,一条也看不见有人。
港里的人上房顶了。汉人街的屋脊上站了一排人,没人说话,只看。西岸的土坡上也有人,是本地人,抱着一捆劈柴站住了,忘了走。
码头是石砌的,一层一层砌上来。最上头那层被潮水泡得发黑,桩子上系着两条小艇,艇里搁着桨和一卷绳。
炮台下头站了三十来个兵,手里拎着铳。
多少。
数到三十就断了。徐阶之说。
哪些能进这道水。
徐阶之把海图摊在垛口上。图是他自己画的,画了七八天,两头画着炮台,中间那道实线是水道。他指了三处。
水道最窄两里。他说,靠东岸一侧只有一丈二的水,靠西岸两丈五。
他又指中间那一列。
前一列的大船吃水两丈,一趟最多过三条。中间那一列运船,一条也进不来。
周铮看着中间那一列。苫布压得低,看不见底下。
去看。
看水的小船是清早放出去的。两条,船身小,贴着浪走,从东岸浅水里往南蹭了半里。
撑船的是本地人,一个姓林,一个没有正经名字,别人叫他阿四。他们蹭到能看清的距离,又蹭回来。
回来的人上了炮台,先喘了一阵。
装的不是炮。头一个说。
是什么。
是石头。一块一块码着,方方正正。有的船上有木料,锯好的,一头削尖了。
还有门框。第二个说,一道一道搁在舷边,拿绳捆着。有两条船上装的是石灰。
徐阶之听明白了。这些东西不在海上用。
他要在哪儿修。周铮问。
不知道。徐阶之说,船上有梁,有绳,有门框,还有一船石灰。
多少船装这个。
看得见的有九条。剩下的在里头,看不见。
曾船主来得急,上炮台的时候帽子没戴正。
前头那十二条大船,他说,舷高两丈有余,一层炮眼。
一层几个。
数出来一门船上是二十四门。他说,炮都脱了罩。
他接着说下一件事。港里能开的九条闽地船,要不要往东岸滩上牵。炮台上的火药一共二百四十桶。
火药打一场够,打两场不够。他说,这是徐大人算的数。
船先牵东岸。周铮说,牵到土王城底下,离码头远些。
牵船用了半个上午。九条船一条一条解缆,水手在舷边撑篙,避开西岸的浅水。
船从水道当中斜斜地过去。隔着水能看见土王的城,城墙是土夯的,不高,城楼上的旗还是宁旗。城下人抬头看船,也不喊。
正午,巴克的小船到了。
船不挂炮,只在船头挂一盏白灯。船上三个人,一个划桨的,一个捧信的,一个站在船尾。
船靠上码头,捧信的那个跳下来,把信搁在地上,退回去,上船,走了。从头到尾没出一个字。
信写在厚纸上,是汉文,字正,一撇一捺都端正。
上面只有一句:约殿下面谈,地点由殿下定。
底下没有名字,只画了一个圈。
他会写汉文。徐阶之说。
不是他写的。周铮说,找人手写的。
信纸在他手里捏了捏。这纸厚,边是切齐的,不像船上带的粗纸。他把纸翻过来,背面是空的。
陈九是晌午之后到的。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褂,站在炮台底下把头仰起来,手里捏着帽子。他在红毛那边做了十几年买办,会说三种话。
土王问,他说,城里的银子和家眷,要不要先搬出去。
不搬。
土王还问,殿下要不要跟城里一块儿打。
你回去跟他说,周铮说,打的东西在这座炮台上,不在他城里。他要搬,就把人往城北的坡上搬,别往河口走。
陈九应了一声,往下退。退到一半停住,又仰起头。
哈山也派了人来。他问,打不打。
回他一个字。周铮说,
陈九走了以后,徐阶之问,为什么不让土王搬远些。
他搬得越远,城越好打。周铮说,巴克拿城不拿炮台,就是给本王送一个人情。
港里这几天没开市。汉人街的铺子白天也上着板,铺子里的人站在门缝后头看船。土王那边派了人在街上走,一个时辰一趟,走的人手里拿着棍。
日头偏西,郝摇旗上来了。他身上穿的还是海上的那件旧甲,袖子口磨白了。
他的船本来就该走。头一天定的,三条官船里有一条押着九条闽地船回北边,郝摇旗随船。
巴克一到,周铮把开船的事压下来,改成两条空船走,铳手一条不留。
铳手多少人。
能站着的,一百八十三个。郝摇旗说,另外六十个在炮台上。
三百步外,打得中吗。
打船板,中。郝摇旗说,打人,得看浪。
周铮让他把三排的位子重排一遍。滩上的排法是一排蹲、一排站、一排在后头装药,是吕宋那回用过的。郝摇旗说这儿的滩窄,三排挤不开,得改成一排半。
周铮说,改。
炮台上的人分两班。朝海的八门炮一班,朝西的四门一班,每班三十人,一个时辰换一次。炮口上盖着布,怕夜里返潮。
徐阶之在旁边报了一件事。傍晚时他把从陈九手里收来的那本工账翻到了后头。
三行被墨涂掉的船名,底下的笔画还看得见一点点。他照着轮廓猜了三遍,猜出三个名字。
猜完他把名字拿去跟看水的人对。看水的人说,巴克船队里确实有三条船,船头是尖的,两头翘起来,是闽地的样式,挂的却是白底蓝圈的旗。
三条。徐阶之说。
一条也不许沉。周铮说,那是本王的船。
天黑之后,炮台上的灯没熄。风从南边来,吹到墙上就散,带来一点铁味。
炮台上的那盏灯是铁皮罩子,挡风,光是黄的。灯挂在垛口内侧,从海上看不见,从港里看得见。
值夜的炮手报了两回。头一回是巴克船队换灯:前一列大船的灯全灭了,后一列小船的灯亮起来。
第二回是那些小船动了。一条一条往水道口挪,挪到一半停下,就那么停着,船头对着水道,灯也不灭。
停了一夜,没进来。
天亮之前,巴克的小船又来了一趟。还是那三个人,还是不说话,放下一封信,掉头就走。
信上也只有一行。
我带了一条船来。船上的人,是你的。
周铮把那张纸对着灯看了很久。纸角上有一点潮,是船上带过来的。
他说,前年那三条船,一条一条查。船上的人,一个也不许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