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上的第四天，风转了向。
吕宋海面·去吕宋的航道。
风从正东来，顶着船头，船走得慢。曾船主把帆收了半张，让船斜着走，走出个之字。
海上的规矩，曾船主头一天就说过。红毛的船在海上也收钱，不叫税，叫买路。
一条商船遇上红毛的巡逻船，交银子，换一张纸。纸上盖着印，说是下回见了纸就不拦。可下回见了，还是要钱。
不交呢。郝摇旗问。
船上的货搬走一半，人扣几个。曾船主说，扣的人家里来赎，赎金比买路钱多。
他说，闽地有几家船，头一年不交，第二年就交了。船没了，人也赎不起。
郝摇旗没再问。他把刀往船帮上磕了一下，磕掉刀鞘上的盐霜。
第五天午后，桅顶上的人喊了一声。
东北方向三条船，帆是白的，帆上画着横杠。曾船主接过铜镜，看了很久。
红毛的巡逻船。他说，一条大，两条小，快。
那三条船漆得亮，船身比官船高出一截，船腰上开着一排方孔，孔里探出炮口。船尾挂着旗，旗上画的是几个字母，没人认得。
周铮在舱里听见了，走上甲板。他让曾船主把旗降下来，换上一面商旗。
商旗是从闽地船上取来的，青底，上头一个旧字，用了十几年，边都毛了。
为什么换。郝摇旗问。
他们收钱，我们给钱。周铮说，给钱的时候，船靠得近。
靠多近。
跳板够得着。
郝摇旗明白了。他退到铳位后面，把三拨人重新排了一遍，头一拨蹲下，第二拨站着，第三拨在舱口。
他们甲板上多少人。周铮问。
看得见的有百来个。郝摇旗说，舱里不知道。
打甲板。周铮说，舱里的，等他们自己上来。
三条红毛船没有立刻过来。它们在外围绕，绕了一圈，看清了这七条船，才把队形收成一条线。
大船走在最前，两条小船分在两边，离得远。船头站着人，用铁皮做的喇叭喊话，喊的是通番语。喊完一遍，宁军的通事译过来。
译出来是：停船，把货单送过来。
要停吗。郝摇旗问。
周铮说，停得慢一点。
船慢下来。曾船主让人把帆又落了一尺。三条红毛船跟得更近，快的那条已经绕到官船前头，把去路堵住。
曾船主让人把一条小船放下去。小船上两个人，一个通事，一个书办，手里拿着货单。船慢悠悠地往红毛的大船划。
红毛船上放下了绳梯。两个人爬上去，在甲板上站定，把单子递过去。
红毛的船长接过单子，看了两眼，扔在地上。他用脚踩住，说了一句话。通事译过来，说货单不看，看货。
看货。周铮在甲板上说了两个字。
曾船主听懂了。他让船上的人把后舱的盖子掀开，露出里头的箱子。
红毛的大船开始往这边靠。两条小船留在外围，没动。
船靠到三丈的时候，红毛的人开始往这边搭跳板。跳板是两块厚木板，递过来的时候，一头搭在官船的舷上。
搭第一块跳板的那个人先跨了过来。
他跨上船板的那一步，郝摇旗的旗子落了下去。
铳是从铳位后面打出来的。三排，一排挨着一排。头一排打的是搭跳板的人，人从跳板上翻下去，掉进两船中间的水里。
第二排打的是红毛大船甲板上站着的一排人。那一排人正在往这边看，没一个蹲下。第三排打的是桅杆下面的人。
红毛的大船上有炮，炮口朝着这边。可炮得转，转需要人。人都在甲板上，一排打下去，甲板上站着的人少了一半。
铳声停了一下。曾船主喊了一句，让水手把船横过来。
横过来。他又喊了一遍，铁皮那面朝外。
船横过来的时候，官船的铁皮船帮正对着红毛的大船。红毛的船长在这时候喊了一声，剩下的人往炮位上跑。
郝摇旗没给他们时间。他把手里那面旗又压了一次。
第二排铳打的是炮位。炮位上的人倒下去，炮口还朝着外头。
跳帮是从两边同时开始的。官船上的人踩着跳板过去，闽地船上的人从另一边搭了梯子上去。上船的人手里是刀，腰上挂着短铳。
红毛的船上的人分两种。一种是他们本国来的，穿红的坎肩，站在前头。一种是当地招的，肤色深，站在后头，打起来先往舱里躲，被本国来的人用刀背赶出来。
红毛的船长站在船舱门口，手里是一把长剑。他比船上的人高半个头，穿一件红的坎肩，坎肩上有线绣的纹。
他喊道：中国人，不许上船。
通事在官船这边译过来，声音有点抖。
郝摇旗是最后一个上船的。他从跳板上跨过去，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，稳住了。
红毛的船长看着他，把剑举起来。
郝摇旗往边上让了一步，让剑从他脸旁过去，反手一刀，砍在对方的手腕上。剑掉在甲板上。
船长往后退了两步，靠在舱门上，右手垂着。他左手伸进怀里。
郝摇旗没等他掏出来，上前一步，刀从颈下进去。
甲板上没人喊。红毛船上剩下的人一个个把武器丢在甲板上。
两条外围的小船看见了，掉头就跑。有一条掉头太急，撞在礁上，船身歪了，人往水里掉。另一条跑得快，帆一升，往东南去了。
清点是在午后。
红毛大船上的货不多，舱里装的是绳子、帆布、腌肉，还有两箱铁弹。杀了十七个，降了二十三个，跑了一条船。
官船这边，铁皮船的船帮上留了两个坑，是红毛的炮打的，坑不深，没透。另两条船上断了几根帆索，甲板上落了一层碎木，扫了半个时辰才扫干净。
宁军这边死了六个，伤了十一个。死的人里头有两个是闽地船上的水手，是跳帮的时候掉在海里没捞上来。
底舱的门是从外头锁着的。锁是铁锁，砸了三下才开。
底舱里坐着十几个人。舱里黑，一开门，里头的味道先出来，是汗、咸鱼和屎尿混在一处的味道。
人是汉人。有一个年纪大的，先开了口，说话是闽地的口音。
他说，这些人是被红毛从吕宋港里抓的，抓来船上做活。做了活也不放，谁有病就丢下海。
他说船上原本有二十六个，两个月里少了十一个。少的那些人，有的病死，有的被推下去，尸体都没留。
他问，北边来的人，是不是来救他们的。
郝摇旗没答。周铮从跳板上过来，站在舱口，往下看。
底下那十几个人仰起头。舱口的天光落在他们脸上，有一张脸还不到十六岁。
锁链是当场砸开的。人一个一个扶上来，披上帆布，一人一碗热粥。
粥是官船上熬的，熬得稀，里头搁了盐。
年纪大的那个捧着碗，先没喝。他把碗放在膝上，说了一件事。
他说，吕宋港里还关着人，四十七口，都在红毛的仓里。
谁关的。
港督柯本。那人说，他放话，再过三天，谁家不来赎，就装上船送去马六甲做奴。
三天。
港里有多少红毛。周铮问。
岸上几百，船上不知。那人说，他们的炮多，炮口都对着水道。
炮口对着水道。周铮说，那就是对着他们自己的船。
甲板上摆着缴来的东西。两箱铁弹，一箱子短铳，还有一只木匣。
匣子是红毛船长的，匣盖上有铜锁。锁是砸开的，砸了三下。
匣子里是一张海图，和一封折了三折的信。
海图上画的是吕宋港里的水道，深的地方画一道，浅的地方画两道。炮台的位置用红线标着，标得比曾船主画得细。
信是写给巡逻船的。信上说，北边来的船挂的是蓝底白圈的旗，见了这种旗，不必报告，直接扣。
信末还有一行字，说的是港里的大船已经备好。等货船进了水道，两头一封，一条也出不去。
周铮把信看完，递给徐阶之，让他收起来。
徐阶之把信折好，收进匣里，问了一句。
殿下。他说，这信是写给谁的。
写给巡逻船的。周铮说，巡逻船没了，信也就没了。
把这条船修一修。他说，修好了跟着走。
曾船主在旁边问了一句。
殿下。他说，那条跑掉的小船，回去怎么报。
周铮看着东南方向的海面。日头正在那里往下沉，海面上一层一层全是金红色的碎光。
报什么都行。他说，反正港里那八条船，迟早得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