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津卫的冰化在正月里。
天津卫·理海司码头。
冰是从岸边往河心化的。头几天先亮出一线水,到正月十五前后,河心的冰才裂开,一块一块往下游走。走冰的时节码头上不卸货,只有理海司的人在堤上量水位,一日一次,记在册上。
三条官船停在内港。两条是旧漕船改的,一条是新造的。新船从船头到船腰包了一层铁皮,铁皮上钉了三千多个钉,钉头一个个砸平。
包铁是宋应星出的法子。前年沧州那批铁船止步内河,他把包铁的法子挪到海船上,先试一条。船下水那天,钉眼里的桐油还没干。
铁皮不算厚,挡不住大炮,挡得住鸟铳和跳帮时的火。宋应星说,这一条是试水的,往后再包,包到船腰以上。
上船的人是年前就定下的。郝摇旗领铳队一半,二百四十人,分在三条船上,一条八十。孙可望领剩下的一半,留在宣府,墙外那片台地上不能空。
铳是长铳,装了纸壳弹。船舱里另存了两箱药,用油布裹着,压在舱底,离灶膛最远的一处。
郝摇旗把刀架在铳位边上,一人一把,刀鞘用绳捆在船帮上,晃不掉。他说,海上一交战,铳打三轮,剩下的就是刀。
随船的还有理海司的六个属官、两个通番语的通事、一个记账的书办。
周铮到码头那天,风从海上吹进来,堤上的旗都朝着一个方向翻。
他在堤上站了一阵,看人往船上搬东西。搬的是淡水、干粮、腌菜、药。船上不烧柴,烧炭,炭是压成饼的,省地方,也不冒烟。
水够几天。他问。
四十天。理海司的属官答,到了吕宋能补水,那边的井是甜的。
药呢。
够三百人用一个半月。属官说,苏医官那边单抄了一份方子,晕船的药备得多。
周铮上了新船,在甲板上走了半圈。船板是新刨的,缝里填着麻丝和油灰,踩上去不响。
曾船主在船上等他。他年前就来了天津卫,给三条船挑水手,挑了一个月。
殿下。他拱了拱手,船上的事,得先定一条。
哪一条。
谁能开船。曾船主说,船上的水手是闽地的人,认潮、认风、认星。官军的兵会放铳,不会操船。
船上的事,听你的。周铮说,打起来的事,听郝摇旗的。
曾船主应了。
他又说,海上跟陆上不一样。陆上打输了能退,退一步还有墙。海上打输了船就没了,船上的人一个也回不来。
知道。周铮说。
坏消息是初十那天到的。
从吕宋回来的船,本该在腊月里到,一直没到。理海司的人私下说,只怕是沉了。到初十午后,那条船才进港,比原定的日子晚了四十天。
船进港的时候,帆是歪的,主桅断了半截,用木头捆着。船板上钉着几块新板,是路上补的,血印子没擦干净。船上少了七个人。
船主下船就跪了。他不是跪周铮,是跪在码头的石头上,把一封折了角的信举过头顶。
信是吕宋的汉人写的。写信的人姓黄,在吕宋开了两代铺子。信上的字写得急,有几处洇了,像是落了水。
信上说三件事。
头一件,红毛加抽,从一分加到三分,说是船税。
第二件,闽地两条船在港里被扣,货被搬空,人被关进仓里,船主挨了鞭子,打断了腿。
第三件,港外那片汉人聚居的地方被红毛的兵围了三天,说那地方窝了逃人,围到第三天,屋烧了一片,死了九个。
信末写着:被抓的船工四十七口,男女都有,最小的十一岁。
码头上没人说话。船上卸下来的货还堆在堤上,是铜,一箱一箱,没人去点。
理海司一个属官先开了口。他姓赵,是前朝留下的旧吏。
他说,海外的贱民不归王土,为这一封信动兵,不值。他说红毛的船坚炮利,一炮能把船打成两截,海上不是陆地,去了未必回得来。
那两条船上的货,是谁的。周铮问。
闽地海商的。
挂旗了没有。
挂了。
周铮把手里的信折起来,折成四折,收进袖里。
挂了旗,就是朝廷的船。他说,人被扣了,货被夺了,本王坐在京里不动,下一回谁还挂旗。
赵属官还要说。周铮没让他说。
你去问那船主,他船上少了七个人,是谁家的儿子。他说,这一句你去问。
船主还跪在码头上。他抬起头,说那七个人是漳州的,里头有两个是他堂弟。三个人死在路上,一个被红毛的人打了,伤在背上,没熬到港。
周铮在堤上又站了一会儿。
他让人把曾船主叫来,问长崎和马六甲的事。
长崎那边,他说,还是老规矩,船到港外先报门,报错了就在外头等。上一回报门等了七天,这回把报单上的货名交理海司先核一遍,核过再递,能少等几天。
说到马六甲,他停了一下。
两头都有炮台。他说,西头是红毛的,东头是当地土王的。船过河口,西头交一次,东头再交一次。
两家是亲家。周铮说。
不是。曾船主说,两家还打过。
打过还一起收钱。
收钱的事上,两家是一头的。曾船主说,船走别的道,绕开河口,多走半个月,风浪也大。
他说,跑海的算过,交钱比绕道划算。所以谁也绕不开。红毛的炮台架在河口的石嘴上,炮口对着水面,一条船从底下过,全在炮口底下。
周铮问,红毛在吕宋有多少人。
港里的兵不多,他说,几百个。可他们有炮台,有大船,船上的炮比岸上的还重。
大船几条。
平常见着三条,多的没见过。曾船主说,他们的船从更南边来,一时半会儿到不了。
他又说,红毛的炮打在船板上,一炮一个洞,洞里进的水比人舀得快。船一沉,人掉在海里,救不救得上,看天。
那就趁他们的大船没来。周铮说。
他转身往堤下走。
正月十八,三条官船加四条闽地的信船,一共七条,挂旗出海。
旗是理海司的旗,蓝底,上头一个白圈。出海那天风不大,帆一张一张升起来,桅杆上站了人,把缆解开。
曾船主领航,走最前头。铁皮船压在中军。郝摇旗在铁皮船的甲板上,把二百四十个人分成三拨,一拨守炮,一拨守铳位,一拨歇着。
周铮在铁皮船上,坐在舱里。舱小,摆一张矮案,案上压着一张海图。
船出大沽口,往东南走。风从侧后上来,船开始晃。头一天船上有人吐,第二天好些,第三天没人吐了。
出海的第三天夜里,值夜的人报上来一件急事。
后头追上来一条船,不是官船,是南洋汉城的快船。船身细,帆打补丁,桅上没挂旗,只挂着一盏灯,一亮一灭。
船靠上来,跳过来一个人。那人是周海柱手下的,胳膊上缠着布,布上洇着血,走路一条腿拖着。
他跪在甲板上,喘了半天,才把话说出来。
殿下。他说,红毛的船队先到了。八条大船,泊在吕宋港外,不靠港,也不走,他们等的是北边来的货船。
他说,南洋汉城派了三条船去接应,去了一条回来两条,那一条是被红毛的炮打沉的,船上六十多个人,回来的不到二十。
甲板上静了。船每晃一下,桅上的灯就往一边偏一下。
周铮把海图从案上拿起来,摊在膝上。
图上吕宋那一点,用朱笔圈了。圈的边上,是曾船主年前添的一行小字,写的是港口的深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