立桩那天没下雪，风也不大。
宣府·张家口·墙外空场。
空场还是那片空场，踩平了的雪底下是前朝马市的土。乌尔泰的营拔了，四千人没剩几个，营盘拆下来的鹿角、车、帐，堆在空场北头，等着往墙里运。
三个黑坑留在原地。那是乌尔泰拔桩留下的，坑边的土冻着，硬得跟石头一样。
周铮让人把桩重新打进去，五根，一根比一根粗。
桩是上回从墙里砍的松木，这回换了新的，五根一排。头三根打进原来的坑里，第四根、第五根立在两边的空地上，比中间那三根粗一圈。
打过桩的是裴参将的兵。冻土难打，一锤下去一个白印，打了半宿，五根才立稳。打桩的兵说，冻土里打桩，比填塌口还费劲。
桩上挂旗。旗挂得高，风一来，五面旗都朝着一个方向翻。
旗是这几仗缴的，库里堆着十几面，挑出五面挂上去。中间那根挂乌尔泰的白旗，旗面最大，字是正的。
左边两根，一根挂镶白，是独石口那一回缴的；一根挂喀尔喀人的旗，青底，画着一只狼。
右边两根，一根挂蒙古附从的旗，一根挂黑峪驮队上的号旗，旗角燎掉一块。
五根桩，五面旗，立在墙外三里。
从这天起，墙外那片空场不叫空场了，屯子里的人管它叫旗场。
看旗的人一拨一拨地来。先是墙里的兵，轮着班出来看，看完回墙。后是墙外几个屯子的人，扶老的、抱小的，站在百步外看那五面旗，没人敢往前走。
有个屯丁认出了中间那面白旗。他说，十月里清兵过屯子，打的就是这面旗。旗在前头，人在后头，进了屯子就烧。
旗场边上立了一块木牌，牌上没写字，只刻了五道横。看的人问这是什么，管旗场的兵说，一道横是一路人，五道横是五路。
墙里那四百一十七份抚恤，苏婉清早在办。名单送到行辕，周铮在最后一页上按了印。印是宁国的印，纸上落了红。
来看旗的人里头，最先到的是衮布，他从喀尔喀那边赶了三天路。
他到的时候带的是三百匹马，不是来打仗的，是来接牲口的。巴朗那一趟赶走的四千多头里，有八百多头是衮布的，先前只送回一半，这回补齐。
衮布进墙的时候换了新袍子，见了周铮，行的是本部族的礼。
殿下。他说，牲口我领了，一头没少。
少了几头。
巴朗的人吃了两头，剩下的都在。
两箱茶砖抬出来，是给他的。茶不贵，是南边运来的，草场上的人缺这个。
衮布收了茶，没急着走。他把马留在墙外，自己上了墙，站在垛口后头往北看。看了很久。
北边那位，也是你的人。他说。
哪个北边。
拿火铳、说通译话的那一支。衮布说，图勒走的那条道，我们的人跟过一段，跟到河就回来了。
周铮问他，河那边是什么，人过不过得去。
衮布说，河那边是林子，林子后头是城。城是木头的，不是砖的。他没进去过，进去的人没回来。
巴图是第三天到的，来的时候带了二十匹马，马蹄上裹着布。
他还带来一封信、一个从北边逃回来的汉人。
马是土默特的礼。信是图勒那一路丢下的，用满文写的，落到草场上没人认得。那个汉人在黑龙江边给人打铁，打了两年，趁夜跑出来的。
江边筑了木城。巴图说，城里住的是罗刹人，黄头发，火铳比人还高。
筑了几座。
一年一座。巴图说，筑一座，往外占一块地。占了地，就抓人。
周铮问他，图勒那两千骑去了哪儿，这一趟是替谁走的。
巴图说，往河上游去了，跟罗刹人碰过头，又一起往北。碰头的地方离木城不过百十里。
罗刹人有多少。周铮问。巴图把头摇了摇。
数不清。他说，江上船多，一船能下来几十个。人在岸上过冬，开春就走。
周铮没再问。他让人把那个汉人留下，交给徐阶之问话，把人名、地名、日子，一样一样记下来。
徐阶之问了半宿，记满了两张纸。纸上写的是几座木城的位置、几条河的名字、几条能走马的道。这些字以前只在别人的口里，眼下落到纸上，成了墙里的一份。
边墙上的事是在同一天定下的，定完，各营当天就动了。
袁宗第守墙，北段一直守到独石口。塌口那一段归裴参将补，土填过了，砖也要补，补砖的窑在墙里烧着，一冬能烧出够用的一批。
骑营不留墙里，往北移三百里，驻在墙外那片台地上。铳队跟着骑营走，隔二十里一处，火器能接上，人和马也能接上。
孙可望领骑营，郝摇旗领铳队。两个人各领一半，轮着在墙外巡。
袁宗第听了，说了一句。他说，墙守着是死的，人出去是活的，两样都得有。
你在墙上守着。周铮说，墙外的事，交给出去的人。
南边的消息是同一天到的，是理海司的船带回来的。
头一条官船回来了。船从天津卫出洋，走吕宋，绕长崎，回来载的是铜和硝，还有一封周海柱的信。
信上写的是三处。吕宋的船不好走，红毛人在那边加了抽头；长崎的门只开一半，日本的商人不肯出城；马六甲那边两头都在收钱，一条船过一趟，两头抽。
三处都不好走。徐阶之把信递上去，站在案边等话。
三处都走通了。周铮说，把信按在案上。
他把信看完，问了一句船的货。徐阶之说，铜料三百箱，硝两百箱，铜的成色比官收的好，价钱还便宜三成。这条船走完，天津卫的铜价落了一成半。
周铮把信折起来，让人把北边的图和南边的海图都摆到案上。
北边的图上是黑龙江那几座木城，图勒走的那条道画在边上。南边的海图上是吕宋、长崎、马六甲，理海司的船走了一趟，图上多了三条实线。
两张图摆在案上，一张画着北，一张画着南，中间隔着大半个天下。
北边怎么办。孙可望问。
守着。周铮说。
南边呢。
出去。他说完，把海图往前推了推。
没人再问。案上摊着两张图，一张往北，一张往南，眼下都归墙里看。
周铮把北边那张图叠起来，放进架上最里头那个匣子。匣子上贴着一个签，写着罗刹两个字。
海图没叠，摊在案上，压角的是黑峪带回来的那枚令箭，铜的，凉。
他站在案前，把两样东西看了一会儿。北边的匣子放得高，南边的图摆得近。他把灯芯挑亮，坐下来，看那张海图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