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千人压到墙根下的时候,日头刚从东边的梁上露出来。
宣府·张家口·边墙塌口。
墙是前朝的墙,砖缝里长过草,草在秋里枯了,眼下只剩一道黑线。塌口那一段没砖,是裴参将的兵填的土,填过三回,被马队一冲就松。
头一列清兵冲到塌口下,踩着土往上爬。爬到半坡,墙头的铳响了。
袁宗第的人在墙头排了三排,蹲的蹲,站的站。头一排打下去,爬坡的清兵滚了二十来个,后头的踩着人往上。
塌口顶不顶得住。徐阶之站在墙下,仰着头问。
顶得住。周铮说,眼睛没离开塌口。
北口守着没有。周铮又问。
守着。袁宗第说,四十人,一夜没睡。
清军不往塌口挤,分了路。一路照旧冲塌口,一路从塌口东边那段低墙往上翻,一路绕到墙西,找那道旧口子。
孙可望在墙头看着,把令旗往下一压。东段低墙后头的铳队立起来,正对着翻墙的人打。
铳口压低。他喊,别打空。
翻上墙头的没几个,翻上去的都栽了回去。低墙外头堆了一层人,后面的人踩着往前挤。
清军阵前那十二门炮,一门都没响。炮口对着墙,炮手蹲在炮后,等着点火。
炮怎么不响。有人问。
受潮了。孙可望说,黑峪那一夜,把他们的药烧了。
炮手点了两回火。头一回冒了股白烟,第二回连烟都少了。炮手把药袋翻过来抖,抖出来的药是潮的,结成块,捏不散。
阵前的清兵回头看炮。乌尔泰在马上抽了一鞭子,骂了一句,让人把炮往后拖。
炮是这回南下的家什,盛京铸了一冬,十二门,一路拖到墙下。炮哑了,阵前那一排土堆就成了清军唯一的挡头。
孙可望盯着清军的阵,看了半天。他的眼睛从东翼扫到西翼,最后落回中路。
中路是乌尔泰的正白旗。他说,两翼是蒙古附从,中路打得动。
打得动,就先打中路。周铮说。
孙可望把令旗交给副手,自己下了墙。他带的是骑营的六百骑,走墙西那道旧口子出墙,出墙以后往北绕。
六百骑。他跟周铮说,我去了。
你去了,他挤进来就出不去。
孙可望没停。他把令旗往腰上一别,翻身上马,带着六百骑往墙西去了。
墙头这边,周铮让人把塌口的守兵往后撤。撤得慢,撤得乱,撤的时候还丢下几面旗。
清军看在眼里。前头的几骑勒住马,回头等号令。
塌口那一段越冲越凶。有人翻上塌口,站住脚,往后招人。乌尔泰把中路的马队压上来,顺着塌口往墙里挤。
墙里是一片空地,三面是屋墙,一面是塌口。
这片空场是裴参将挑的。塌口往里数三十步,三面都是民房的后墙,只有一面朝外。人挤进来,挤到三十步上就转不开身,前头进不来,后头退不出去,两头堵的都是自己人。
清军挤进来一千多骑,后头的还在往里送。
周铮在那片屋墙后头站着,等的是人数。等到塌口里的马队挤得转不开身,他把手里的旗往上举了。
三面屋墙后头同时立起人,一排一排,从墙根站到墙头。
铳是早装好的,纸壳弹,一杆装完就放。头一排打的是马,第二排打的是人,第三排打的是后头还在挤的人。
塌口里的清军没了退路。前头是屋墙,后头是自己人堵着塌口。马在窄地方转不开身,人把马掀了,往屋墙根下钻。
墙里那一片空地,半刻的工夫就铺满了。人压在人身下,马压在人身下,红的白的搅在一处,雪化了一半。
墙西那道旧口子,孙可望的六百骑这时候到了。
他们从墙外绕到塌口北边,横着切进来。清军后队正堵在塌口外往里送人,被六百骑从侧面一冲,散成两截。
乌尔泰在中路。他没往前挤,把缰绳攥在手里,往两边看。
他身边的亲兵一百来个,都是正白旗的老人。他没往塌口里挤,退到大军旗底下,让人重新列阵。
列到一半,墙头的铳转了过来,三排铳口一起对准那面大军旗。
三排铳打的是大军旗底下那一块。旗倒了,旗手先倒。乌尔泰的马中了三铳,把他摔在雪地里。
他爬起来,还要上马。身边剩的人不到三十个。
石勇是从北边压过来的。他带的是侦骑,追着溃下来的后队跑,跑到大军旗底下,看见雪地里站着一个披甲的人。
那人没动。他看着石勇,说了一句话。
我是乌尔泰。
石勇没答话。他上前一步,刀从那人颈下进去。
尸首倒在雪里,白旗盖在他身上。石勇割下他的甲,回头让人把尸首抬走。
清军没再往墙里冲。塌口外的人往回退,退到土堆后头蹲下。
塌口里那一千多骑,死的死,降的降。墙外两翼失了中路,蒙古附从先散的,散的时候连自己的马都没顾上牵。
孙可望的六百骑从北边追出去,追到五里,把溃下来的清军截成三截。清军往独石口的大道上跑,一路上丢下炮车、甲、旗。
那十二门炮,一门没打响,全落在墙外。裴参将的人把它们拖进墙里,一门一门卸了药。炮口调过来,朝北架在墙头,炮身上的字磨掉一半,底下还留着盛京铸局的印记。
日头偏西的时候,墙外安静下来,只剩受伤的马在雪里叫。
裴参将的人在塌口上又填了一回土。这回填得厚,夯了三遍,夯土的声音在墙里响到天黑。填上以后,塌口那道口子比两边的墙还高出半尺。
雪地上躺着的,清军算下来两千三百多,降的八百,跑掉的不到一千。宁军折了四百多,多半是守在塌口那一段的。
墙里死了多少。周铮问。
四百一十七。徐阶之说。
周铮下了墙,走到空场上。他的靴子上溅了血,走一步一个印。
空场当中立着的那根新桩还在,桩上挂的是清军的白旗。白旗被拔了,乌尔泰的尸首摆在桩下。
桩别拔。他说,旗也别挂。
有人问了一句桩上挂什么。周铮站在尸首旁边,没答。
什么都不挂。他说,先让他们看人。
夜里,徐阶之把这一仗的账记完,又让人把俘虏分开问过一遍。
问出的事情里,有一件对不上,他单记在一张纸上。
清军三路南下,乌尔泰这一路在墙外打完了,图勒那两千骑,从头到尾没在墙外露过面。
图勒去哪了。周铮问。
石勇说,他的人在战场外头追了一路。图勒那两千骑两天前就拐了方向,没往南。
往哪。往东北。石勇把手指蘸了墨,在图上点了一下。
独石口那边呢。周铮问。
大道上跑回去的不到一千。石勇说,散在路外的,数不清。
石勇还说了一件从俘虏嘴里问出来的事。乌尔泰身边的亲兵供称,图勒那一趟不是来打仗的,盛京给图勒的令,是让他去会一支人。
会什么人。周铮问。
石勇说,那支人从北边来,走的是河上的道,骑马带火铳,说的话要通译才听得懂。
俘虏说不清是哪一条河,只记得一个音。
什么音。萨哈连。石勇说,这三个字他练了半宿才念准。
屋里静了一阵。炭盆里的火噼了一声,没人添炭。
周铮把灯挪到图跟前,把灯芯挑亮了些,图上那道旧边墙显出来。
他从宣府往东北划了一道,划到纸边上,停住。
记一册。他说,跟罗刹那一册,摆在一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