了望手在桅盘上喊了一声。
吕宋以南·三日水程。
喊的是南边有帆。曾船主从舱里出来,爬上桅盘看了一眼,下来的时候脚步比上去快。他说,一条大船,三条小的,帆是斜的,船身上画着两道白横。
什么船。周铮问。
巴达维亚的式样。曾船主说,横道是他们的记号,一条横是一百人,两条是两百。
往哪儿走。
往北。曾船主说,跟我们对着走。
海上的风是从南边来的,顶着宁军的船头,船走得慢,一天出不了多少水程。对面那四条是顺风,帆兜得满,一天能赶宁军两天的路。
徐阶之把海图铺在舱板上,用四枚铜钱压住四个角。图上吕宋在北,巴达维亚在南,中间那片海是空的,只画了几道箭形,标着这个时节风往哪边走。
绕不绕。曾船主问。
不绕。周铮说,绕过去,他到了马六甲,马六甲就是他的。
硬打,炮吃亏。曾船主说,他那条大船上的炮,一门顶我们两门重。
周铮没答这句话。他问船上有多少火药,多少铳子,多少火罐。
徐阶之报了数。他说,按这个数,够打两场,打完第二场就没有了。
周铮把七条船重新分了。三条官船走正面,四条闽地船落在后头,隔三里跟着,看着像掉队的商船。
他又让郝摇旗把铳手挪到左舷。左舷低,人趴在舷墙后头,对面看不见。
甲板上只剩了几样东西。装货的箱子挪到舱底压舱,帆索收短,桶里的淡水倒了一半。船轻了,跑得快。
火药是当天下午分的。徐阶之按炮位分成三堆,一堆打正面,一堆打船楼,一堆留着不开。分完他让人把药包搁在舱口,离灶膛远着些。
灶是熄的。出海这些天船上只吃两顿,一顿干饼,一顿粥,粥里搁的是咸鱼。咸鱼是从吕宋补的,一桶能吃半个月。
天黑下来的时候,对面的船队近了,近得能看见桅顶上挂的灯。
灯是三盏,一盏在桅顶,一盏在船腰,一盏在船尾。曾船主说,这是行船的规矩,夜里挂了灯,是告诉别人自己是官船,别来撞。
他们不怕撞。曾船主说。
他们不怕,是没遇过撞的。周铮说。
对面那条大船这时候已经看得很清楚。船身三层,最下一层贴着水,开着一排方口,是桨口。中层挂着一圈旧网,网上系着木桶,桶里是水。
最上一层是船楼,楼前甲板上架着三尊炮,炮口都朝外。曾船主说,这种船跑远路,一趟装够一年的粮跟水。他指着船腰那两道白横说,两道横是两百人,再加桨手水手,得有三百。
宁军的灯是后半夜熄的。熄灯之前,周铮让船往东偏了半个罗经,偏出去三里,再从侧面斜着切过来。切过来的时候风顺了。
大船上的炮是在两里外放的。头一炮打得高,炮弹从宁军桅杆上过去,把一条帆索打断了。第二炮落在铁皮船的船边,水柱起来,浇了甲板上一层水。
第三炮没赶上。
铁皮船是贴着大船的右舷推进去的。炮口在左舷,转过来要绕半圈,半圈的工夫,铁皮船已经进了炮打不着的死角。
郝摇旗在船头喊了一声,铳手从舷墙后头站起来。
三排铳是贴着大船的舱面放的。第一排打舱面,第二排打船楼,第三排打舵。舱面上正在装药的人倒了一片。
跳帮的钩子甩出去,钩住对方的舷墙。两条船并拢的时候,木板撞木板,声音很闷。
上船的人手里是刀,腰上挂短铳。他们不上舱面,先往船楼底下钻。船楼底下是住人的地方,人挤着,刀在里头转不开,短铳好用。
大船的带队官是从船楼里出来的。他穿着蓝呢的外衣,手里提着一把剑,身后跟了五六个人。他一边走一边喊,喊的是通番话。
跟在后头的通事译得慢。译出来是:降帆,货留下一半,人可以走。
郝摇旗没答话。他往前走。
那人又喊了一句,喊到一半,郝摇旗的刀已经到了。刀是从颈子下面横进去的,那人往后倒在梯口上,剑掉在手边,剑柄上缠着金线。
甲板上剩的人蹲下了。有一个往海里跳,被铳打中背,落在水面上没再动。
三条小船跑了两条。剩下一条夹在两船中间,被撞断了桨,船上的人把刀丢进海里,趴在船板上。
天亮的时候海面静了下来。宁军的船聚在一处,中间夹着那条大船,大船上的帆降了一半,还挂着。
俘了六十一个,伤了九个。宁军这边伤十一个,死三个。
审在甲板上。徐阶之问,通事译,问一句译一句。
审出来是:巴克的总督船队出了巴达维亚,一共四十二条船,带的人比他这支多得多。出了港就分了路,一路往吕宋去,一路往马六甲去。
这一路是往马六甲的,带队的就是甲板上那个穿蓝呢外衣的人。他姓德克,是巴达维亚的守备,管过三年军械。
他去马六甲做什么。徐阶之问。
通事译过去,那人不答。又译了一遍,那人才开口。
通事译的是:去收港。
西头的炮台已经收到信,炮口都擦了,等着。东头的土王收了一千五百两银子和四箱子枪械,答应把过路的船扣下,宁军的船来了,一条不放。
问巴克的人几时到马六甲。周铮说。
通事译过去。那人伸出手指比了比,又把手翻过来比了一下。
译过来是:看风。风要是照这么吹,十天上下。
那人还说了一句,说这话的时候抬头往北看了一眼。他说,信是半个月前送出去的,走的陆路,比船快。
徐阶之把话记在纸上。
这一路,是打是绕。他问。
周铮往北看了一眼。风从南边来,帆绷得紧。
他说,到了港外再打,炮台和船就合上了。
船怎么摆。
先不摆。周铮说,到了港外,先挂一面旗。
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搁在案上。
东西是从德克身上搜出来的,一只牛皮的小袋,袋口用蜡封着。蜡上压了一个印,印是一头兽。袋子里是一封信,信上的字是横写的,用鹅毛蘸的墨。
通事把信译成汉话,译到一半,停了。
往下译。周铮说。
信是写给马六甲土王的。信上说,宁国的船若到马六甲,土王须出兵相助,与巴达维亚的船夹击。信末还有一行,说若不出兵,等国灭之日,先灭他的国。
甲板上安静了一阵。风把降了一半的帆吹得抖,帆角一下一下打在桅杆上。
收着。周铮说,这封信留着,等见着土王,念给他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