立碑那天,吕宋的日头很毒。
吕宋·汉人街口。
碑是码头上一块压船的石头改的。石头是青石,原是压舱用的,石面上有绳磨出来的槽。石匠是汉人,在吕宋做了三十年,把槽凿平,凿出一面来刻字。
字刻的是九个人的名字。名字下面一行小字,写的是吕宋港死难船工九人,正月里立。
石匠刻到第七个名字的时候停了手。他说这个姓是他本家的姓,问要不要换个写法。周铮说不换,姓什么就刻什么。
碑立在街口那棵大树底下。树是本地的一种树,叶子宽,遮得很严,碑立在树影里,日头晒不着。
九个人的名字是徐阶之抄的。他抄了两份,一份留在碑上,一份带回去。抄的时候他把九个名字念了一遍,念到最小的那个,停了一下,又从头念一遍。
立碑的时候,汉人街的栅门已经拆了。拆下来的木栅堆在街口,做柴烧。住在街里的人出来看,站得远远的,不敢往近处走。
一个年纪大的先走过来。他走到碑前,用手把碑面上的石粉抹了抹。
殿下。他说,这些人,家里还有爹娘在北边。
名字记下了。周铮说,记名字的人,一并带回北边去。家里有人的,按月领米,领到孩子成年。
老人没再说话。他在碑前站了一会儿,弯下腰,拜了三下。
登记是从第二天开始的。案摆在街口,案边贴着一张纸,写的是报名的规矩。
汉人街连着的几片地方,住着几万口人。有在吕宋住了三辈的,有刚来两年的,有种地的,有打铁的,有跑船的。
理海司的书办摆了两张案,一张记人名,一张记去处。
章法是周铮定的。愿意回北边的,报上名字,等船,船位按报名的先后排。愿意留在吕宋的,也报名字,报完给一张照,照上写着是本朝的民,红毛加在头上的那份税,往后由理海司出面去说,一次说清。
有人问,留在吕宋的还是不是本朝的人。
周铮说,留在这儿也是。
又问,回了北边,地怎么办,房子怎么办。
地按垦户算。周铮说,开春给地,头三年不收粮。
头一天报名的有四百多口。第二天一千多。第三天,队伍从街口排到码头,一直排到日头落。
报名的名单写到第七天,写满了十一本册子。
红毛那边的事是第四天办的。港里那两百多人蹲了三天,粥是官船给的,人没死一个。
港里还剩两百多个红毛,男的,蹲在码头西头的一片空地上。他们原来是守港的兵、船上的水手、还有几个商人。柯本死了,剩下的没人领头,蹲了三天,谁也不跟谁说话。
曾船主问怎么处置。
放了。周铮说。
曾船主愣了一下。他说这些人回去,还会再来。他说柯本的话不是吓人,巴达维亚的大船真的在海上。
放他们回去。周铮说,让他们带话。
带什么话。曾船主问。
三句。周铮说。
他让人把两百多个人赶到码头边上,一条一条船分开装。船是港里剩下的商船,是别家的,借来用两天,送到巴达维亚的方向,再让他们自己走。
临走之前,话得说明白。话是通事传的,一句一句,说得慢。
说的是三句。
头一句,吕宋港归本朝管,旗挂在这里,不再换。第二句,港里的汉人归本朝护,动一个,赔十个。第三句,下次来的船,要么挂旗做买卖,要么别来。
通事传话的时候,那两百多个人蹲在码头上听。听完了,没有人说话。有几个抬头的,往街口那边看了一眼,看一眼又低下去。
商路是随港一并定下的。定在港督原来的账房里,案上摊着牌照的样张。
炮台是郝摇旗带人先看的。三处炮台,两处的墙被铳打得坑坑洼洼,一处的炮身炸了膛,铁从炮口往外翻。他让人把炸膛那一门炮抬到码头上单搁着,给后来的人看。
理海司在吕宋设了一处分司。分司的屋子是原港督的账房改的,屋小,只摆得下三张案。管事的是随船来的两个属官,一个管照,一个管账,另留了六个本地汉人做书办。
规矩照天津卫那一套。船报名字,货报数目,官给牌照,船上挂旗。
抽分从一分改作一分半。改的理由写在一张纸上,贴在分司的门口。纸上写的是:这一段海路有炮台要拔,有汉人要护,一分的银不够支应,多出半分。
牌子贴出来的头一天,闽地的三条商船就来报了到。船主在门口看完了那张纸,没说什么,进去报了货。
周铮在吕宋留了十二天。十二天里,他把港里港外走了两遍,连北岸的礁石也去看了一回。
走的那天早上,他把分司的两个属官叫到码头上,交代了三件事。
头一件,九月之前把港里的炮台修好,炮口朝着海,不朝着街。第二件,汉人街的栅门拆了不准再立,街两头派兵巡。第三件,船回北边的,一律先把报名的册子带回去。
两个属官一一应了。他们把三件事记在一张纸上,逐条念了一遍,才收起来。
曾船主在旁边听着。等属官走了,他才开口。
殿下。他说,这港里有句话,是从红毛嘴里传出来的。
说什么。
他们管殿下叫海阎王。曾船主说,红毛的兵在码头上蹲着的时候,跟本地人说,北边来的这个官,比他们总督还狠。
周铮没接话。他把手里那本名册合上,搁在案角,停了停,又拿起来翻了一页。
曾船主又说,闽地的几家船户也在传这个叫法。说挂蓝底白圈旗的船出去了,红毛的买路钱就收不成了。
码头上有人在搬货。搬的是红毛留下的东西,铁弹、绳子、帆布、几箱子短铳,一样一样往官船上装。装船的人不说话,只听见货砸在船板上的声音。
叫什么都行。周铮说。
船是第二天出的港。出港的时辰是曾船主挑的,挑了涨潮那一段,帆顺着潮走,省力。
七条船出港的时候,港里的商船都降了帆。码头上的汉人站成一片,没人喊,也没人送东西。有一个小孩手里提着一面小旗,旗是蓝底白圈的,旗杆是竹筷,不知道是谁给的。
船出到港外五里,曾船主把海图摊在甲板上。
图上马六甲那一段还是虚线。虚线的两头各画着一处炮台,西头是红毛的,东头是土王的。
殿下。曾船主说,吕宋是拔了一处炮台。马六甲是两头。
两头就两头。周铮说,走一趟,只交一次。
跟谁交。
跟我们交。周铮说,他们交我。
交多少。
一次。周铮说,比两头的加一起,少。
曾船主把炭笔递过去,把案上的旧图往旁边挪了半尺,腾出一块干地方。
周铮在马六甲那道虚线上,从中间往下划了一笔,把两头连起来,划成一条实线。
他把笔搁下,抬头往南看。南边的天低,云贴着海面一层一层走,走得比船快。海面上日头照着,一片一片全是亮的。
他说,这个时节海上起风早,再过十来天,南边的风就往北刮。
他说,红毛在巴达维亚的大船,正是趁着这阵风往北来的。
周铮从案上拿起那封缴来的信。信上的字他看过几遍,最后一行写着下一个港口的名字。
他把信折好,压在图上,压在马六甲那一条实线的当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