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炮打得准了些,落在官船左舷三丈。
吕宋·港外水道。
水柱落下去,铁皮船的船帮上多了一层白浆,是被浪打上来的碎珊瑚。曾船主抹了一把脸,说炮台隔着三千步,这么打下去,第三炮就该落在甲板上。
不进水道。周铮说。
不进去,打不着他们的船。曾船主说。
先拔炮台。周铮说,炮台拔了,水道就是自家的院子。
炮台三处,北边一处,南边两处,都架在石嘴上。石嘴探进海里,三面是水,一面是岸。从海上打,炮台在石头上,船在浪里,晃着打不准。
从岸上摸。郝摇旗说。
岸上能上吗。
南边的浅滩外头有一道礁石,他说,礁石离岸三十步,落大潮的时候水只到腰。人从礁石上过去,趟三十步水就能上岸。
他说,那条路他二十年前走过一次,是躲海盗。
退潮几时。周铮问。
后半夜。
两条小船先放下去。铳手分两拨,一拨一百,坐船去礁石。
刀、短铳、火折子,一样不带多的。人身上绑着绳,绳头连着船,掉了水,船上的人能拽回来。
郝摇旗走头一条船。他上船之前把上衣脱了,用一块布把铳裹住,扎在背上。
殿下。他说,炮台拔了,怎么给信。
举火。周铮说,举三堆火。
三堆是什么数。郝摇旗问。
拔一处,举一堆。周铮说,三堆齐了,就是三处都拔了。
船划出去的时候没有灯。夜里的海面是黑的,礁石也是黑的,划船的人凭耳朵辨方向,听浪拍石头的声音。
官船这边没闲着。
四条闽地船的舱底给清了,装上柴草,浇了油。装完在船头钉了两排钉子,钉子上挂着浸了油的布。
四条船是曾船主从泉州带出来的,船上的水手听说要拿来烧,没一个吭声。
谁把船划进去。周铮问。
我划。曾船主说,我们家的船,我自己划。
你划一条。周铮说,另外三条,让水手划。
火船要人划进去,划到了再跳海。跳海的人,官船上放小船去捞。
曾船主把绳头在手上缠了一圈。他说,风是西北的,火船进了水道,火顺着风往港里跑,跑得比船快。掐时候的事最难,掐早了掐晚了都不成。
早一刻呢。周铮问。
早一刻,大船躲得开。曾船主说,晚一刻,火船在港外就烧完了。
你掐。周铮说。
后半夜过了三刻,南边岸上亮了。
先是有一点,跟着是三点,三点火堆挨在一处,烧起来的时候把石嘴照出半个轮廓。
铳声是从岸上传过来的。一排,两排,三排。铳声停了一阵,又响起来,比头一回更密。
南边那两处炮台没有再放炮。
郝摇旗上了岸以后,没直接往炮台上撞。他让人散开,贴着一道石坎走,绕到炮台后头。炮台的墙是石头砌的,墙里头的人正把炮口调向海,背后没有岗。
头一拨人爬墙的时候,炮台里还有人喊着号子。爬到墙上的人往下打,墙里的号子就断了。
北边那一处炮台隔得远,听见枪响,把炮口转过来朝南打。它的炮口本来就朝着水道,转过来要绕半个圈,绕到一半,海上的官船动了。
铁皮船压在最前,两条官船跟在左右。三条船不进水道正中,贴着南边的浅滩走。浅滩上水深不到两丈,大船吃水深,进不来。
石嘴上的炮口转过去了,水道上就空出一块。铁皮船趁着这块空当,把船头压进水道口。
八条大船这时候才动。头两条船横过来堵口,剩下六条在后头起锚。
它们的队形本来就死,两列船头朝里,转身要占地方。地方就那么大,转了半刻,三条船挤在一处。
火船是在这时候出去的。
四条船贴着水面走,帆拆了,只用桨。曾船主那条船在最前,桨划得重,水花溅得老高。船头上那排钉子挂着火布,火布是岸上的火折子点着的,烧得慢,一路冒黑烟。
第一条大船拦在道上。曾船主的火船没绕,直着撞上去。船头钉在对方的船腰上,钉子咬进板缝,火顺着钉子往船身上爬。
曾船主跳海是在撞上那一下之后。他跳得早,落在两船中间,浪把他推到一边。官船上的小船已经放下来了,船上的人伸桨过去,他一把抓住。
另外三条火船跟着撞。有两条撞上了,第三条在半路被打中了炮,船身断成两半,烧着往下沉。
港里的火是顺着风走的。四条火船的火连成一片,风往东南吹,火就往东南跑。头一条大船的帆先着,帆烧起来像一面旗,旗落下去的时候盖在甲板上。
船上的红毛往水里跳。跳下去的人多,水面上浮着一层,有的抓着桨,有的抓着板。
八条大船,烧了三条,撞坏两条,剩下三条退进港里,靠着码头乱放炮。炮没伤着官船,倒把码头上的货堆打着了一片。
天蒙蒙亮的时候,郝摇旗从南边的炮台上下来了。他带的人从码头那头杀进来,一路把守在街口的那两个红毛兵收拾了,又把汉人街的木栅劈开。
栅门一开,里头的人涌出来。涌出来的人多,站不住,蹲在街上哭。
柯本是从港督的宅子里出来的。宅子靠着码头,门口有一道石阶。他出来的时候天刚亮,身上穿的是没系完扣子的外衣,手里提着一把剑,身后跟着七八个人。
他没往船上跑。船都在火里。他往北边跑,想从北岸绕出去。
跑到码头尽头,前头的人停住了。
郝摇旗站在码头的那一头。他身上还裹着上岸时那块布,布上有血。他把手里的铳举起来,又放下。
柯本看了看身后,身后的七八个人一个一个把剑放在地上。
他又看了看手里的剑,把剑举起来,喊了一句话。他说的是通番语,喊得很大声。
跟在郝摇旗后头的通事译过来,译得慢。
译出来是:他是国王派来的官,要按官的身分谈。
郝摇旗没答话。他往前走。
柯本又喊了一句,还是那句话,喊到一半,郝摇旗已经走到跟前。
刀是从肋下进去的。柯本往后倒在石阶上,剑掉在他手边。
码头上的枪声这时候才停。
仓房在码头西头。仓房门上挂着一把锁,锁是新换的,砸起来费了三下。
门开的时候,里头没声音。
四十七口人关在三间仓房里。仓房小,人挤着坐,一间的门开开,里头的人往外看,看了半天才敢动。
活着的三十八口。剩下的九个在这三天里没了,有的是病,有的是挨了打。有一个十一岁的男孩,是前一天夜里没的,身子还靠在门上。
周铮进港是晌午。
他没先去看港督的宅子,先去了仓房。仓房门口那口井边上摆着一排碗,碗里是早上烧的粥,粥已经凉了。
他从仓房里出来的时候,脸上没什么神色。他让人把九个人的尸首单抬一处,用布裹好。他说,人先记下名字,名字带回北边去。
殿下。曾船主在边上说,柯本死了,这港里的红毛还剩两百多个,都在码头那边蹲着。
让他们蹲着。周铮说,先把人埋了。
他又让人把缴来的那张海图拿出来。图上的三处炮台,有两处已经插了旗,第三处空着。
第三处空着的,插上。他说。
说完他登上码头的石阶,往北看。北边的海面还是空的,一眼望出去,什么也没有。
郝摇旗跟上来,说柯本死前喊了一句话,通事译得不全。他让通事再说一遍。
通事站在石阶底下,把话说了。
柯本喊的是,巴达维亚的大船已经出海了。来的是他们的总督本人,船比这里多十倍,出来的时候已经走了半个月。他说,这两天里就该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