吕宋港外的八条船,是第二天早上看得清的。
吕宋·港外水道。
头一天夜里只看见灯,一盏一盏,数出八点。天亮以后才看清船身。八条船都是大船,比缴来的那条巡逻船还长一截,船腰的方孔一层一层,孔里全是炮口。
八条船排成两列,船首都朝着港里的水道,像两排门牙。
官船在港外五里下锚。锚下去以后,曾船主带两个水手,放一条小船往港里探。
小船不走水道正中,贴着南边的浅滩走,走一段停一段,用绳子量水深。
探了半日回来。曾船主上了铁皮船的甲板,把缴来的那张海图摊开。
图是对的。他说,水道当中深,两边浅。炮台三处,北边一处,南边两处,都在石嘴上。
船呢。
八条船没动。他说,港里另有三条商船,挂的是别家的旗,被扣在码头边。
船上的货呢。
卸过一半。曾船主说,舱盖掀着,没人管。码头上的货堆成一座小山,堆了一个多月。
人呢。
岸上的汉人,一个也看不见。铺子关着,门板上落了一层灰。
他说,他让小船从南边过,有两个汉人在岸上招手,招了一下就被人拉走了。拉人的是本地人,穿红毛的短褂,手里提着一根棍。
他说港里有一条街,街口立着一道木栅,木栅里头是汉人住的地方。栅门关着,门前站着两个红毛的兵。
周铮把海图折起来,折到一半停了一下,手指按在水道那一道线上,按了很久。
柯本知道我们来了。他说。
知道。曾船主说,他没动,是在等我们进去。
等我们进水道。周铮说,进了水道,两头一封。
曾船主说,图上的炮台,就是封口用的。
午后来了一条船。船是从港里划出来的,桨划得慢,像是故意让人看清船上坐的是谁。
船上四个人。三个是红毛的兵,穿红的坎肩,腰上挂着刀。
第四个是汉人,穿一件深色的长衫,外头又套了半件红毛的短褂。短褂的袖子短,套不住长衫的袖口,一抬手,里头的白袖子就露出来。
四个人上了官船的甲板。三个红毛兵站在后头,那个汉人走到前头,先拱了拱手,拱得浅,像随手抬了一下。
在下姓吴。他说,港里做通事,做了十二年。今日替港督带几句话。
周铮说。
吴通事说了三件事。他说一件,停一下,看周铮的脸色,看完再说下一件。
头一件,北边的船要进港,得把旗降下来。他说旗降了,船就算商船,港里照商船的规矩办。
第二件,货交三成。三成是港里的定数,闽地的船都交,北边的船也一样。
第三件,人被扣在仓里的四十七口,由港督处置。他说那些人犯了事,欠了债,得按港里的规矩走。
他说完,把腰间的短褂拉了拉,把衣襟拉平。
还有。他说,港督说,三天之内回话。三天不回,他就按日子办。
周铮没答他。他把话头一转,问了一件跟货、跟人都无关的事。
上一回拦住我们巡逻船的,是谁的令。
吴通事愣了一下。他说,公务上的事他不管。
你不管。周铮说,那你管什么。
他让人把缴来的那封信拿出来,摊在吴通事面前。
这信上说,见了蓝底白圈的旗,不必报告,直接扣。周铮说,巡逻船没回去,柯本知不知道。
吴通事的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。他把短褂的衣襟又拉了一下,拉得比上回还平。
你回去告诉柯本。周铮说,船不降旗。
货不交三成。
人一个不少,全数送来。
吴通事定了定神。他把声音放低了些,换了个法子说话,不再提那三件事。
他说殿下有所不知,红毛在吕宋有兵有炮,船也是最大的,几十年来在海上没人敢挡。他说这一趟北边来了七条船,红毛有八条,岸上还有三处炮台。
他说,硬碰的话,七天之内,北边的船一条也剩不下。
甲板上没有人接话。海风把绳子吹得噔噔响。
你是汉人。周铮说。
在下是。
在这儿做通事十二年。周铮说,吕宋的汉人几万口,你认得几个。
吴通事说,认得不少。他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没往周铮那边看,看的是脚下的甲板。
港里被扣的船工,是谁拉去的。周铮问。
吴通事的脸色变了一下。他说那些人欠债。
欠谁的债。
欠港里的。
欠了债,就拉到船上做活。周铮说,谁押的。
甲板上没人说话。后头那三个红毛兵听不懂话,站在那里,手放在刀柄上。
吴通事往后退了半步。他退的时候脚碰在缆绳上,绊了一下,扶住船舷才站稳。
在下替港里办事,也是没法子。他说,殿下要问的,在下答不上。
你不用答了。
周铮看了郝摇旗一眼。郝摇旗把手里的刀从鞘里抽出来半截,又推回去。
郝摇旗上来,一只手抓住吴通事的领子,把他从甲板上拖开。吴通事的两条腿在船板上蹬,蹬掉了一只鞋。
三个红毛兵把手按在刀上,没敢动。他们的身后是船舷,身后十步是海。船上的铳手在铳位后面站着,铳口朝着这边。
吴通事被拖到船尾。他一路没喊,到最后一句才喊出来。
殿下。他说,在下也是汉人。
周铮说,你也是。
刀落下去的时候,船尾那边有一声闷响,跟着是布擦过木板的声音。三个红毛兵站在原地,脸都白了。
头是郝摇旗提过来的,用一块布包了,交给那三个红毛兵带回去。
带回给柯本。他说,告诉他,本王的话在头上。
三个红毛兵上了舢板。舢板划出去的时候划得快,桨水溅起来,一路溅到岸上。
甲板上安静了一阵。只有海水拍船帮的声音,一下一下,拍得很有规律。
曾船主站在旁边,把手里的绳头缠了两圈,又解开。他说,这一下,港里那八条船非动不可。
要动就动。周铮说,趁他们的大船没到。
他让人把七条船重新排了队。铁皮船走当中,两条官船分在左右,四条闽地船压在后面。铳位都朝着港里,炮口朝着水道。
队排完,天已经偏西。船上的兵把刀从鞘里抽出来,用油布擦了一遍,又插回去。水手把甲板上的东西全收进舱,甲板上只留下炮、铳和人。
日头落在海面上的时候,港里的水道有动静了。
八条大船里头,最靠外的那一条先起了锚。锚链从水里一节一节拉上来,声音顺着风传到港外,听着像有人在水底下敲石头。
那条船的船头慢慢转过来。船腰上的方孔一个一个朝着港外,炮口在夕光里黑得像一排眼睛。
跟着,北边石嘴上的炮台也动了。炮台墙上有人跑动,一面旗升上去,升到一半停住。
周铮站在铁皮船的船头,手里是一面新做的旗。旗是理海司的旗,蓝底白圈,绑在竹竿上,竿头削得尖。
曾船主在底下数着数。他数的不是炮,是两炮之间隔的那点工夫,数一遍,再数一遍。
殿下。他说,炮台在测距,头一炮该是空的。
话音没落,石嘴上先亮了一下。
第一炮打在官船前头三十丈。水柱从海里拔起来,拔到桅顶那么高,落下来的时候,甲板上的水手从头到脚全湿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