鞍子在地上摆了五行。
宣府·张家口。
鞍是独石口清营里搜出来的,一色的牛皮面,鞍桥上刻着字。鞍照周铮的意思摆到了市口的空场上,一行一行摊开,谁来了都能看。
巴图是第三天到的。他带了二十个人,进市口的时候先看的是墙上的兵,跟上一回一样。
空场上没有货堆,也没有马。巴图走到第一行鞍子跟前,停了一下,蹲下去翻鞍底。
他一个一个翻过去,翻到第三行,手停了。
这是我们部的。
他认得那个记号。三道横杠上头压一个圆,是巴图这一支的印记,去年秋里他丢的那批鞍子里头就有。
周铮问他,鞍子怎么到了清军手里。
巴图没直接答。他把鞍子放回原处,站起来往北看了一眼,又蹲回去,把鞍面上的雪扫掉。
秋天里来过三个人。他说,带的是盛京的令,要鞍子,要马,要骑手。
给了。
给了鞍子,给了马。巴图说,骑手我没给。
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。三百副鞍子,四百匹马,是从三个部落里摊的。摊到谁头上,谁也不敢吭声。
周铮又问,清军这一趟要的是什么。
巴图说,独石口那四百骑折了,盛京要补。补的东西摊在土默特头上,三百骑,一千匹马。
你应了。
我没应。巴图说,我说回来看看。
看什么。
巴图看了一眼地上的鞍子,没说话。
徐阶之在旁边把话接过去。他问巴图,清军的人现在在哪,来了多少,扎了几天。
巴图说,在他的牧地边上,二十来个,扎着帐子等回话。
领头的是谁。
一个佐领。巴图说,姓瓜尔佳,去年冬里来过墙这边。
周铮听明白了。这一趟来的,还是去年冬天在市口上被驳回去的那个人。苏尔泰跟他同族。
市口外头这时候进了几个人。靴子是厚底的,甲片磨得发白,走在最前头的那个,去年冬天在这片空场上站过一回。
岱松进了市口,先看见的是地上那五行鞍子。他认得牛皮面上的记号,眼睛在第三行上停了一下。
他停了两步,还是走了过来。身后跟着两个人,手拢在袖子里。
殿下。
周铮没让他坐。他指了指地上的鞍子,问岱松认得几副。
岱松看了一眼,说南边的鞍子都是一个样,看不出是哪一家的。
这是土默特的。周铮说,三道杠压一个圆,是巴图他们那一支的。去年秋里清的,清的是盛京的令。
岱松没接这句。他把话转回正题,说他这一趟来,是替盛京问巴图一句话。
问什么。
问台吉的意思。岱松说,墙里的买卖,做不做,做到哪一步。
周铮把手里那块镇纸放在了案上。
盛京管不着这个。他说,买卖是两家的买卖。
岱松说,土默特年年要给盛京上贡,上贡不是买卖,是老规矩。
老规矩是哪一年定的。
岱松说不上来。他爹那一辈就有,往上再数,也数不清。
数不清的规矩,就别拿出来说。
岱松的脸僵了一下。他把袖子里的手抽出来,又拢回去。
巴图在一边站着,一句话没说。他看的是那两个人怎么站,谁先动,谁让一步。做了三十年边市买卖,他不听人说什么,只看谁把话说完了。
岱松把话往下说。他说盛京有几句话,让台吉自己掂量,说完看了一眼巴图,又看了一眼周铮。
周铮说。
去年冬里白河滩上没了一个王。岱松说,今年开春,盛京还要再出来。
哪一个王。
岱松说,睿亲王。
睿亲王死在白河滩上。周铮说,本王亲手斩的,埋在河滩上,刀跟着一起埋。
市口上没人说话。风把地上那几副鞍子的皮面吹得翻了边,巴图带来的二十个人也没一个出声。
英亲王在归德城外被擒,在开封斩的首。周铮说,郑亲王在盛京带兵,带的是四百骑,前天在独石口折完了。
你在盛京出来,走了十二天。这十二天里,盛京还能点出几个王来。
岱松没答。他往地上看,看着那一排鞍子,看了好一阵,才把眼睛挪开。
回去带一句话。周铮说,盛京要人,本王给他送人。一副鞍子一个人,要多少,送多少。
岱松站着没动。他身后那两个人把头低了下去。
巴图在这个时候开了口。
殿下。他说,我的牧地边上,还扎着二十顶帐子。
留着。周铮说,让他们看着。
当天下午,巴图在空场上把盟定了。不是市约,是盟。他让人当场宰了一匹马,血倒进碗里,两边的头人各喝一口。
他要的不多。清军不从他这里出骑手、不从他这里交马这一条,要写进盟里。宁军还得在他牧地边的道上设卡,清军的马队过不去。
周铮都应了。他加了一条:土默特往墙里送马,宁方按市价先付一半,货到再付一半,不赊不欠。
巴图听完,把碗放下了。
墙那边的人,说话算话的有几个,我做了三十年买卖,数得过来。
这一回算一个。
巴图笑了。他笑完了,说了一件事。
他说那二十顶帐子不是等回话的。帐子里的马都是喂得饱的,草袋里装的是豆。
周铮听完,让石勇带侦骑出墙。
石勇是当天夜里走的。他带的是四十个侦骑,走的路是清军那二十个人留下的蹄印。
夜里雪面冻硬,蹄印浅,走到半夜,印子在一条干河沟里断了。石勇没往回走,他让人把马留在沟里,人分成三股,沿着河沟往两边摸。
天快亮的时候,北边那一股摸到了帐子。
帐子搭在沟北的一片洼地里,二十顶,火已经灭了。马拴在一排木桩上,鞍子还搭在马背上,看那样子,是天没亮就想走。
石勇没等。他让人先从东边进去,把马桩那头的守夜人摸掉。
守夜的是两个,围着火堆坐着,火堆压着土,只剩一点红。刀从后头进去,两个都没出声。
马桩上的马先乱了。
四十个侦骑从三面压进洼地,铳没放,全用刀。帐子里的人往外钻,钻出来的撞上刀,没钻出来的被帐子压住。
那一场打了不到一刻。
二十顶帐子里,活下来的十一个,都是带伤的。地上躺着九个,七个是当场死的,两个是后来没气的。
巴图丢的那四十多匹马,在洼地北头找着了,二十七匹,用绳连着,拴在一处。
还有三顶帐子里头没人,铺盖还是热的,火堆是新压的。
石勇蹲下去摸了摸铺盖,站起来往西北看。西北是一片没有边的草地,雪面上有几道蹄印,出了洼地就看不见了。
他把俘虏分开问。问到第三遍,有人开口,说领头的那个佐领天没亮就带着两个人走了。
往哪走。
不走盛京那条道。俘虏说,往西。
当天晌午,石勇回到张家口,把这些话一五一十说了,一个字都没添。
周铮让人把地图摊开。喀尔喀在土默特的西边,再往西是一片没有名字的草地,图上那一段是空的,一个字都没写。
他把炭笔摁在图上,从独石口往西划了一道,一直划到纸边。线出去的地方是空的。
石勇还站在门口。周铮让他把墙外那三个哨再往西放二十里,一日一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