台地上竖着一排木栅,木头的白茬还是新的。
宣府·独石口外。
木栅扎在台地的北沿,圈进去一片空地,里头搭了十几顶帐篷。栅外挖了一条浅沟,沟里的雪被铲到两边,堆成两道白线。
苏尔泰扎营扎得比河湾那一处讲究。栅是头一天伐的树,桩打进去三尺,横木用皮绳捆了三道。
这一带的地势,石勇先看过。台地三面是坡,只有南边平。清军把炮口冲着西边那道坡,南边的平地反倒空着。
孙可望的人在台地南边三里下了马。马喂的是带来的豆料,人不许生火,也不许大声说话。
石勇带着两个侦骑摸到台地根下,回来的时候帽子上结了一层霜。他在雪里蹲了半刻,把栅里的火堆数清了才退回来。
栏里有四百多骑。石勇说,马是百匹一栏,分了三栏。栅东头有一门炮,小的,打的是铁砂。
那门炮架在栅里,还是栅外。周铮问。
石勇说,炮架在栅里,炮口冲着西边那道坡,栅门一开,炮就挡在门后头了。
台地边上还站着几个蒙古人,是巴图派来跟道的。他们把马拴在坡外的柳条上,人站在坡上看,从夜里看到了晌午。
孙可望听完,把手里的炭条在雪地上画了个圈,又在圈里划了两个缺口,指着西边那一个。
栅是死东西。他说,人不出来,栅就是个壳。得把他引出来。
周铮把炭条接过去,在圈上点了两下,让他说怎么引。
孙可望说,抢他的马。台地西边有一道缓坡,马栏贴着坡根。他打算让人从坡上冲下去,把西边那一栏马赶走,清军舍不得马,就得开栅追。
开出栅,阵就散了。他说,赶到坡底下再打,比砸栅省人。
西边那一栏,马多。郝摇旗插了一句,赶起来费劲,我带三百骑去。
清军会不会出来。
孙可望说,马是他们的腿。腿没了,栅再厚也守不住。
周铮说,就这么办。他补了一句,赶马的人不许恋战,把马赶远就行,不许回头抢东西。
动手是在午后。雪停了,日头从云里露了半张脸,晒得雪面发亮。
郝摇旗带三百骑从坡上冲下去。马蹄把雪踢起来,白茫茫一片,栅墙上的人看不清来的是多少。
清军栅里响了号角。栅门开了一条缝,先出来的是马队,一列一列往西边压。
第一列出了栅,第二列还挤在门口,第三列的马在栅里打响鼻,把门框挤得吱吱响。
孙可望等的就是这个。他让人把旗压下去,不许扬。
西边那一栏马被赶开了。赶马的骑手绕了个圈,把马群往南边引。清军的马队追出去二里,追到坡底就散了,前头的人勒不住马,后头的人还在坡上。
宁军的铳队早就在台地南边的雪窝里趴着,一色的长铳,排成三行。三排是孙可望在黄河边上练出来的,放铳的人不看人,只看旗。旗一压就放,放完就退,铳声没断过。
铳响了。
第一排打的是栅门口,第二排打的是栅墙,第三排打的是栅后头。
挤在门口的马队站不住,前头的往回退,后头的往前涌,门里门外绞成一块。栅里那门小炮放了一响,铁砂打得近,落在自己人身上。
孙可望站在雪窝后头,喊了一句。
抬铳口。打栅后头。
铳口抬高,专打栅后头露出来的半个身子。木栅挡不住铳子,栅板打穿了,后头倒了一片。
清军这才明白,木栅能挡箭,挡不住铳子。栅里有人往后退,退到帐篷后头,帐篷也挡不住。
苏尔泰把栅里的人全赶了出来。北口开,四百多骑往北冲。
北边早就有人等着,袁宗第的人打天亮就趴在那道雪坡后头。
袁宗第的人从雪坡后头立起来,横着一排,把北口堵了。清军冲了两回,回回被打回去,坡下堆了一层马。
他追不远。孙可望说,追出二里,马一散,就得停。
到天快黑的时候,栅里剩的人不多了,南边那三排铳一直没停过。
苏尔泰在栅中间,身边是二十来个披甲的。他没跑,把马杀了当掩体,人守在死马后头。
宁军没往里冲。孙可望让人退了三十步,把栅外缴来的柴草堆到栅根底下,点了火。
火从东头烧起,风往北吹,烧了半刻,栅就塌了半边。
苏尔泰是被拖出来的。他肩上中了一铳,甲片嵌在肉里,人还醒着。
两个兵押他到台地南边。他站着,不跪,肩膀上的血顺着甲片往下滴。
周铮让人把火堆挪近些,又让人把周围的兵往后退了十步。
松开。
两个兵松了手,退到一边。苏尔泰站着喘了几口,把嘴里的血吐在雪上。
火堆边的雪化了一圈,露出底下的黑土。苏尔泰的影子被火拉长,投在坡上,一截一截往上爬。
周铮问他,这一趟替谁来。
苏尔泰把血咽下去,说,替英王爷。
周铮说,英亲王阿济格,是归德城外被擒的那一个。囚车押过开封的大街,牌位前斩的首。
苏尔泰没说话。他的脸被火光照着,看不出颜色。
这一趟,周铮说,是替他收马,还是替他报仇。
苏尔泰说,都是。他说盛京还有兵,腊月里还要出来一支,走的是同一条道。
腊月里出来的那一支,多少人。
苏尔泰说,管够。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,眼睛看着火堆,不看周铮。
周铮没再问。他让人把河湾带过来的那两个匠人叫上来,又叫了个通清语的译人,站在匠人旁边。
匠人跪在雪里,把前头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。盛京城不大,兵不多,粮靠旧年的积谷,铁匠的炉子是多添了几座,可铁料大半是从蒙古换的。
苏尔泰的脸色动了,肩膀上的血在雪地上滴了一小片。
你从盛京出来。周铮说,走了十二天。这十二天里,你吃的粮,喂马的料,是谁给的。
苏尔泰不答。周铮接着问,是巴图给的,还是巴图不敢不给。
苏尔泰的眼睛往下垂了半寸。火堆里的柴爆了一声。
你走的是土默特的草场。周铮说,抢了人家的牲口,还让人家给你送料。这一趟回去,你还敢走吗。
盛京的粮,一年比一年少。周铮说,你在墙外头能抢,抢的是蒙古人的牛羊。抢到明年开春,你还抢谁。
苏尔泰抬起头。他看着周铮,看了一会儿,说了一句。
我来的时候,是四百骑。
他说这话的时候,嗓子哑得厉害。
台地边上那几个蒙古人,一句话没说,把整场看完了。看到刀落下去,有人把脸转开。
我求你一件事。苏尔泰说。
我的人,按战死的办。苏尔泰说,别割耳朵。
战死的,按战死埋。周铮说,掳去的百姓,你赔不了。
苏尔泰没再说话。
孙可望走过来,问怎么处置。周铮说了一个字,斩。
头收起来。他说,甲和旗也收起来,跟河湾那一份放一处。
行刑是在火堆边上,冻硬的雪地被人的脚踩出一片黑。
他跪下去的时候,是自己跪的。
刀落下去,血喷在雪上,热汽一冒就散了。
台地上安静了一阵。烧塌的半边木栅还在冒烟,风一吹,火星往北飘,飘到台地外头就黑下去了。
有人在栅里搜出几捆蒙古鞍子,鞍上刻着字,是土默特几个部落的记号。
石勇把鞍子搬到周铮跟前,说这鞍子不是抢的,是清军从蒙古人手里要来的。
周铮蹲下去,摸了摸鞍桥上的刻痕,又翻过来看鞍底。
告诉巴图。他说,让他自己来一趟,看看这些鞍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