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渗进雪里,冻住了,颜色发黑。
宣府·边墙内·榆树屯。
雪下到后半夜停,屯子里的火还没灭。烧塌的屋檐搭在墙上,横梁一头翘着,黑烟贴着地爬。
屯口的栅栏断成两截,断口是刀砍的。地上躺着三个人,两个穿棉袄的农夫,一个提着柴刀的屯丁。农夫的手里还攥着半袋谷子,谷子撒在雪上,黄一片。
栅栏上挂着半片棉袄的布,布是撕下来的,上头全是血。灶台边倒着一口锅,锅底砸穿,旁边丢着一把断了口的柴刀。
屯是入秋新立的。三百多口,从河南、山东迁来,官给荒地、牛种,还有三个月的口粮。地刚翻出一层,雪就下来了。
清军进屯到出屯,前后不到一个时辰。仓里的谷子倒在院子里,口袋割开,能带走的带走,带不走的踩进雪里。灶台也掀了,锅砸了两口,剩下一口挂在橛上。
屯口那棵老榆树的枝子被烧断了,断口还在冒烟。断枝底下压着一副石磨,磨盘裂了。
天快亮的时候,裴参将带人赶到。他骑在马上绕屯子转了一圈,没下马。
屯长跪在雪地里,头磕在地上,磕了三下。
三十七口没了。屯长说,二十二个女的,十四个半大的,还有俩孩子。
牲口呢。
牛二十三头,驴十一头,全赶走了。
裴参将又问屯里的铁器。屯长说犁头、锄、柴刀,能拿走的都拿走了。
裴参将没应声。他的目光落在屯子北头的雪地上。
雪地上有一道印子,从墙根的塌口一直通进屯里,宽,是马踏的。塌口是补过的,土夯得实,眼下被扒开一丈多。
什么时候进的。裴参将问。
三更。屯长说,先来两个人,说是赶路的,讨口热水。
你们开了门。
开了。
裴参将的腮帮子动了一下。他没骂人。三更天,两个赶路的人在雪地里讨热水,谁都会开门。
屯东头剩了半间没烧着的屋,活下来的人挤在里头。
活下来的多是老的、小的,还有几个躲在菜窖里的。窖口压一块石板,上头堆着柴,清军踢开两堆,没往下翻。
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坐在门槛内,眼睛睁着,不哭,也不看人。她男人夜里提着锹出去,没回来。
孩子睡着了,睡得不实,隔一会儿动一下。妇人把手按在他背上,按了很久,没松。
旁边蹲着个半大的孩子,手里捏着一只鞋。鞋是女人的,底上沾着泥。
裴参将进去看了一眼,出来的时候把帽子往下压了压。
守屯的屯丁说,那伙人临走前在屯口站过一回。有个当头的,穿铁甲,汉话说不利索,让人把掳来的人捆成串,又回头指了指南边。
他指完了说了一句话,屯丁听不懂,只记住三个字。
英王爷。
那伙人不慌。进屯之前就知道仓在哪,知道哪几户有牲口,走的路线也熟。
墙根下那处塌口补过,别处过不了马。这话是屯丁说的,说得不响。
屯北八里有一座烽墩。墩上的巡骑三十人,领队的是个队正,姓何。
三更末,他们先听见狗叫,后看见火光。何队正带人往屯子赶,赶到半路,撞上了清军的后队。
清军的马队不散,一列一列压过来,马蹄把雪踩成泥。巡骑只有三十人,短刀,几杆鸟铳。
巡骑的刀短,对面使的是马刀,抡得开。头一个照面,何队正身边的人就倒下去两个。
铳响了一排。前头倒了三匹马,后头的照旧冲。
巡骑的铳是旧的,火药受了潮,一排打出去,只有几杆响了第二回。何队正后来跟人说,那天要是有三十杆新铳,三百骑未必敢往屯子里钻。
何队正喊了声,自己走在最后面。他肩上挨了一刀,腿上又挨一刀,退到墩上的时候,三十人剩了二十二个。
清军不追。跑出去半里地,后头又响了两声铳,打在墩子的土墙上,溅起一串土。
清军没围墩。他们赶着马和掳来的人往北走,走得慢,人腿跟不上马腿,队伍拖成一条长线。
何队正趴在墩上数。三百多骑,两百多头牲口,还有一串人,绳子拴着,一个挨一个。
数完了,他让人在墩上点起烟。
墩上剩二十二个人,火药也剩了半桶。他把人分作两拨,一拨看北边,一拨靠着墙睡。夜里的风大,旗打得响,他自己没睡。
报是第二天晌午到的北京。石勇把报递上去的时候,行辕里正在议开春的渠工。
工部的人在摊图,图上画着河间府那一段。周铮从头看到尾,又看了一遍。
三百骑。他把报搁在案上,半夜扒墙,进来抢人。
案边站着的人里,有个前朝的兵部主事,姓曹。
殿下。曹主事往前挪了半步,边衅不可轻启。河工未竟,垦户未定。
北边的事,不如等开春雪化了,遣使去盛京问一句。
问什么。周铮说。
问盛京,为何越墙。曹主事说,问明白是下面的人私自行事,还是奉了令,再定处置。
三百骑扒墙,杀三十七口。周铮说,这一句,你去问。
曹主事不说话了。
石勇说,从印子上看,那伙人不是散骑。马掌是新钉的,蹄印深浅一样,跟的是队形。
这伙人是从盛京来的。石勇说,去年冬月里来张家口的那一个佐领,走的也是这条道,十二天。
三百骑走十二天。周铮说,带的粮,吃的草料,得有人给。
石勇说,土默特那边一边跟墙里做买卖,一边还得给清廷让道。巴图卖马给宁方的事,盛京那边已经知道了。
徐阶之在一边把册子合上。他说边墙这几处塌口是前朝塌的,一直没修。守军隔三日巡一回,巡到了,人也走了。
徐阶之说,墙该修。周铮说,修墙是明年的事,眼前先要人。三百里墙十一处塌口,填上了还得有人守,眼下的兵不够用。
墙有多长。周铮问。
宣府这一段,三百里。裴参将不在,答话的是他派来送信的千总,塌口十一处,能过马的三处。
周铮站起来,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张边图前。
榆树屯。他说,画出来。
有人上前,用炭笔在图上点了一下。
塌口在这。周铮的手指往北挪了半尺,人往哪去了。
往北。石勇说,昨夜里出的墙。雪上有印子,冲着独石口那个方向。
追得上吗。
人腿慢。石勇说,他们带着掳的人,走不快。三天里能追上。
周铮把手收回来。
传孙可望。他说,骑兵营今夜出城。你带侦骑先走,路上别惊了他们。
陈教授在下头问随军的粮怎么办。周铮说,带三日的干粮,剩下的路上取。
骑兵营在城北。孙可望接了令,当日就把马料、干粮分作两拨。他问了周铮三件事:追出去多远,追不上怎么办,掳走的人要不要活着带回来。
周铮说,追到人回来为止。掳走的人,活的带回来,死的也带回来。
报里还夹着一件东西,是巡骑从雪地里捡回来的。
半面旗,旗面被撕了。剩下的那一块上绣着半个金字,褪了色。
周铮把旗摊在案上,看了很久。字上头那两笔还在,底下的连着旗角,一起撕走了。
魏七凑过来看了一眼,没认出来。
周铮说。
案边没人接话。
英亲王阿济格,是归德城外被擒的那一个。囚车押过开封的大街,牌位前斩的首。
周铮把旗角松开。旗面垂下来,落在那半个金字上。
他把边图拉过来,在榆树屯北边划了一道。线一直往北,划到纸边才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