乌尔泰的营扎在墙外三里,白旗插在空场当中,旗面比墙头还高。
宣府·张家口。
营盘照的是盛京的老规矩。外一圈鹿角,里一圈车,车后是帐,四千人分作四营。
十二门炮架在营前,炮口冲着墙。炮是新铸的,炮身乌黑,擦得发亮。
营里的规矩管得严,天不亮就出操,出操不出营,只在营里转圈。传令靠鼓,鼓一天响三回。石勇说,乌尔泰的探马撒出去二十里,一里一个,站得比钉子还死。
乌尔泰没攻城。他缺的不是人,是日子。
到墙下来的是个通译,带两个兵,站在墙根外三百步喊话。喊的是盛京的话:宁军肯出墙一战,就按战场的规矩办;不肯,盛京就围着,等雪化了,把墙外这几处屯子一处一处平了。
墙上的兵把话传下来。周铮上了墙,站在垛口后头听。
什么准话。周铮问。通译在墙下又喊了一遍,喊的是盛京要宁军降不降。
让他回去说。周铮说,就说本王在墙上等着。
墙上的兵把这句话喊了回去。通译愣了一下,还想再喊,被身边那个兵拉了一把,三个人退回去了。
墙里墙外早早清了人,屯子里一粒粮没留。路边的井填了两口,剩下的派人守着,不给清军留一口水。
清军没料到宁军不出墙。他们带的是野战的家伙,炮、骑、蒙古附从,都是用来打一场大仗的。围着墙耗,耗的是他们自己的粮。
墙外立威那天来的那几拨蒙古人,这几天又露了头。土默特的人远远立在雪梁上看,看的是墙,不是营。扎木苏的人来得更远,只在夜里走,白天不出。
孙可望在墙上看了半天,说了一句话。他说清军这一趟的粮,不在营里。
石勇的人盯了两夜,把粮道摸清了。粮从独石口往南运,三日一趟,二百头驮子,前一百驮是粮,后一百驮是火药,护送的清兵三百。
运到哪。
运到墙外七十里,一处谷口。石勇说,谷口叫黑峪,两边是石壁,驮子进去歇一夜,第二天再往南。
几时到。
今天夜里。
周铮把炭笔在黑峪那个地方点了一下。
粮和火药,都在一处。
在一处。
徐阶之把两边的账摆在一处。宁军墙里囤的粮够一冬,清军的粮是随营带、随路运,带的不多,运的不稳。断了他的运,他就得吃自个儿带的。
他会动吗。孙可望问。
他没粮。周铮说,他不等人。
那就一趟。周铮说。他对孙可望说了一句,这一趟要郝摇旗去。
郝摇旗带的是铳队三百,外加二百骑。走的是夜路,翻两道梁,绕开清军的探马。
那条道上有哨没有。周铮问。
石勇说,谷口两个,路上不见人。
黑峪是条死谷,只有南口一条路。谷底窄,驮子并排走,两头都过不去,石壁高,爬不上去。石勇说,这地方天生是让人在里头出不来的。
动手是在后半夜。
谷口的哨先被摸掉了。两个哨,一个坐在谷口的石头上,一个牵着马。刀从后头进去,两个都没出声。
铳队进谷的时候,驮队还在睡。驮子是骡马,拴在谷底一溜,草料摊在旁边。清兵有的睡在驮子边上,有的睡在石壁根下。
头一排铳打的是草料。火烧起来的时候,谷口的出路已经被二百骑堵死了。
清兵从睡梦里醒过来,往谷口冲,冲到一半撞上马队,又往谷里退。谷里两头亮,一头是火,一头是铳。
火药是在后半夜炸的。
后一百驮的火药驮子挨着烧,先是噼啪,再是一声大的。那一声响得远,墙上的兵后来都听见了。谷口的石壁上落下来一层碎石,天亮前就没停过。
铳声和火药声一起传回来的时候,墙上的兵先是不信。后来听清了,是火药炸,一个个把手里的家伙往垛口上一搁,往北看。北边那片天是黑的,火头从谷里往上蹿,蹿得比墙还高。
黑峪这一趟,二百头驮子烧了一百八十头。清兵死了不到一百,剩下的护送兵散在雪地里,天亮的时候冻死了一大半。
天亮以后,谷底的雪是黑的。烧焦的驮架横在石壁根下,骡马的骨头一堆一堆,分不出哪个是人,哪个是畜。郝摇旗的人没在谷里多留,把能牵的骡马牵走四十匹,粮一袋没拿,全烧了。
郝摇旗还带回来一样东西,是清军驮队里的令箭,铜的,上头刻着盛京的号。周铮让人把令箭收起来,跟独石口那一批文书放在一处。
报回张家口的时候,周铮正在看墙外的营。
谷里死了多少。周铮问。
郝摇旗说,护送的不到一百,剩下的散了。
骡马呢。
牵回来四十匹。粮一袋没动,全烧了。
火药没了,炮打不响。郝摇旗说,营里剩的粮,是他自个儿带的那些。
周铮问,清军还有多少粮。
徐阶之算了一下。清军带的粮原够二十天,是算着打到墙下来的。黑峪一烧,剩的粮只够七天,七天吃不完就得动。
七天。徐阶之说,第七天他要是不动,营里就得自己乱。
他会动。周铮说。
清军的探马在黑峪那夜回去报的时候,报的是粮道被断。乌尔泰把报压下了,没往营里传。到第三天,营里开始有人嘀咕,说盛京的粮车该到了。
清军那一头,白旗没动。
头三天,营盘没动静。第四天,营里开始杀马。第五天,营前多了一排土堆,土是从墙根底下取的,堆起来挡铳。
到第五天午后,营里有人往墙这边跑。跑过来的是两个蒙古附从,光着手,没带刀,一进墙就跪下要粥喝。
墙上的兵给了他们两碗,问营里的情形。他们说,马杀了三十匹,肉分了,骨头煮汤,汤里搁盐,盐也不多了。
这两个人是从西边一路跑过来的,绕过清军的哨,脚上的鞋跑丢了一只。他们说,营里的附从有一半想跑,跑不了,马桩底下有人守着,谁靠近就砍谁的手。
周铮把这两个人留下,给了铺盖。他没让人再问,只让他们住下。营里的情形,往后每天都会有人来说。
第六天夜里,墙上的人听见营里响了半夜,是磨刀的声音。
第七天,天没亮,清军的营开了。
白旗挑得比前几天都高,四千人出营,分作三路,冲着边墙塌口压过来。炮也推出来了,推在阵前,一门一门冲着塌口。
那十二门炮没打响。
炮手点了火,炮口只冒了一股白烟,没有声。药不行了,也短了。炮手又点了一门,还是一股白烟,前阵的人回过头看炮,队形乱了一下。
孙可望在墙上看着,把手里的令旗往下压了一寸。
来了。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