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勇在前头下马,蹲下去摸了一把雪。摸完,把缠在马蹄上的布解下来,塞进鞍袋。
宣府·边墙外·西草地。
出墙走的还是那条旧沟。一千二百骑拉成三股,一股隔一股,中间空出能走马的距离。
石勇的侦骑在最前头,一步一探。衮布派来的两个牧人认得水井,走在他旁边。
走了一夜。雪面上的印子浅,风一吹就平。走到天将亮,前头的石勇停了。
夜里的风是贴着地走的。人不说话,马也不打响鼻,队伍过了两道雪梁,没点一支火把。走得慢,是前头探路的人隔一段就回头看一眼,怕人走散。
洼地在前头十里。石勇带两个人摸过去,回来时眉毛上结着白霜。他说,帐子围着井扎了一圈,数出四十七顶,马栏三处,一处在西,一处在北,一处在井边。
人睡在帐里。石勇说,看牲口的一半,睡的一半。火堆灭了,压着土。
洼地是喀尔喀人自己挑的,背风,有水,四面是缓坡。这种地方白天看着藏人,夜里看着藏火。石勇说,帐子里一盏灯都没点,可见岱松管得紧。
东坡上有人没有。
没有。
孙可望把马拴在雪沟里,人蹲在沟帮子上,用炭条在雪上画。
西栏和北栏,先赶。他说,马一炸,喀尔喀人顾不上人,只顾马。
人往哪跑,就往东跑。东坡上没人,风大,他们以为坡上站不住人。
坡上站不住人。郝摇旗说。
风大,看不清坡上趴着谁。孙可望说,你趴够半个时辰,不许出声。
独石口那一回,孙可望也是这么打的,先把人从壳里引出来,再用铳压。
他说,喀尔喀人不是清兵。清兵守令,喀尔喀人守马,守着的东西不一样,撬法就不一样。
郝摇旗的人和铳队先走。三百人从南边绕,绕到东坡根下,一人挖一个雪窝,趴进去,铳口冲着坡下。人是后半夜趴下去的,趴到三更,雪在身上积了一层。
铳是前年从南边运来的长铳,装的是纸壳弹,一杆铳装完就放,用不着通条。三排轮着放,中间不断。风大,郝摇旗让人把药袋掖在怀里捂着,怕火药受潮。
骑营分两股。一股三百,赶西栏;一股三百,赶北栏。剩下的六百压正面,想的不是马,是人。
动手是在三更末。
三百骑从西边冲下去,马栏的桩打进冻土里,马拴在绳上,绳两头系着桩。骑手不砍人,专砍绳子。绳子一断,西栏两百匹马连成一串往南冲。
北栏跟着乱了。北栏的马受了惊,撞开栏门,往洼地里钻。
喀尔喀人从帐子里出来,先喊的是马。有人跳上光背马去追,追出去半里,回头再看帐子,帐子那边已经起了火。
火是宁军点的,不烧帐子,烧料堆。喀尔喀人的草料摊在洼地里,几十堆挨在一处。火从南边起,风往北吹,一路烧过去,洼地里亮得像白天。
清兵的一百来人不乱。他们不追马,聚在井西边,护着岱松的帐子,一列一列往东退。东边是唯一的活路。
他们退到坡根,坡上就响了。
三排铳,一排接一排,铳声不断。坡下的人挤成一块,前头的往回退,后头的往前涌。
郝摇旗在坡上喊了一声,铳口压低。
清兵倒下二十来个,剩下的把刀丢在雪里,跪了。他们不是不想跑,是没地方跑,坡上的铳打得准,跑出十步就倒。
这一场打下来,清点的时候是:清兵死七十,降六十,喀尔喀死不到一百,散了两百多。宁军折了十九个,多数是压正面那一拨的。缴马七百匹,甲一百二十副,刀枪成堆。
巴朗的人没往东跑。
巴朗知道东坡有伏兵。他带着三百骑往西拐,拐出火场,停在一片空地上。
他没跑远。他让人把岱松从帐子里拖出来,捆了,押着往宁军这边来。
天蒙蒙亮的时候,巴朗到了火堆跟前。岱松被按在雪里,脸上的皮蹭掉一块,鼻子底下挂着血。
殿下。巴朗说,岱松给你送来。
周铮看了一眼地上的岱松。在墙外劝巴图别把马卖过来的是他,在市口上被连打三下的是他,今天被人捆着送来的还是他。
岱松比上回瘦了。他这一路带着喀尔喀人走了十一天,吃的是奶疙瘩,喝的是雪水,脸上都是风裂的口子。他站在火堆边,身上还裹着一件喀尔喀人的羊皮袍子。
你的人死了多少。
巴朗说,不到一百。
岱松的人呢。
一百三十,死了七十。
周铮朝地上的岱松抬了抬下巴,两个兵把他扶起来。他站不住,架着。
这是第三回。周铮说。
岱松没抬头。
头一回你在墙外劝巴图交马,本王驳了你。第二回你在市口上替盛京问话,本王打了你三下。周铮说,这一回,你带喀尔喀人绕到本王背后。
岱松抬起头。他说,殿下要杀就杀。
本王不杀你。周铮说,你回去,带三句话。
第一句,乌尔泰那四千骑,本王在墙外等他。第二句,告诉郑亲王,他要人,本王有。
第三句。周铮说,喀尔喀这一趟死的马,让盛京赔。
岱松站着没动。架着他的两个兵松了手,他往旁边晃了一下,自己站住了。
周铮让人牵一匹马过来,又拿一袋干粮挂在鞍上。
马给你,粮给你。走独石口那条道,别走草地。草地里没人家,你走不到盛京。
岱松翻身上马。他在马上坐了一会儿,没走。
殿下不怕我回去,再带兵来。
你带的兵,一次比一次少。周铮说。
岱松没再说话。他把马头拨向北边,走了。走出去半里,他回头看了一眼火场,又转回去,再没回头。
巴朗站在火堆边,看着岱松走远。他往前一步,问宁军要不要喀尔喀这一片草场。
周铮说,盛京要你的马,本王要你草场上的道。
巴朗听懂了。他让手下把牲口圈回来。赶走的四千多头里有八百多头是衮布的,巴朗让人单赶出来,往东边送。
巴朗这一支往后归哪边,眼下还没定。周铮只跟他要一件事:草场上那条道,宁军的马队能走,盛京的马队不能走。这一条巴朗应了,没敢含糊。
周铮没在洼地多留。他让人把清兵的尸首归到一处,用雪盖上,缴来的甲和刀装上车。
回墙是在第二天。
石勇的人先回。他一进墙就找周铮,脸色不对。
墙外那三根木桩。
怎么。
乌尔泰拔了。石勇说,三根都拔了,堆在一处烧了。
旗呢。
旗也拔了,扔进火里。他的营就扎在空场上,立的是他的旗。
周铮往墙上走,上了墙往北看。空场离墙不过三里,站在墙上能看见那片被踩平的雪地。三根木桩原先立的地方,眼下是三个黑坑。
坑边立了一根新桩,桩上挂着一面白旗。